胎压灯是过了高架才亮的。黄颜色，不大，也不闪，就那样亮着。我松开油门，靠最右道滑下去，导航上最近的加油站在前面七百米。
凌晨两点，站里只开了一半的灯。最里面那台泵岛亮着，其他几台都暗着。我把车停到边上，没敢往油枪跟前凑。
值班的人从便利店玻璃门后出来，外套拉链拉到脖子，手里端着一个搪瓷缸。他没急着走近，站在两步外问：“哪一个轮？”
我说不知道，灯亮着。
“停最外侧。”他偏了偏头，“别挡后头油枪。”
我把车挪过去。他回身进屋，出来时手上多了一把胎压枪，线拖在地上，绕了两绕。
“左前。”他蹲下去，拧气门帽，帽掉进掌心里，他顺手揣进裤兜。
“慢一点。”他是对着枪说的，也是对我说的。气泵响起来，低低的，一下一下。我站在车边，手插在外套口袋里，觉得自己该搭把手，就往前挪了半步。
他抬起一只手挡了一下，没抬头。“盯着表盘，到二点四喊我。”
表盘不大，玻璃上有一道旧划痕。数字跳得慢，二点零，二点一。我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，扶着车门，看那个数往上爬。
“盯着表盘，到二点四喊我。”
车门边的槽里夹着一瓶矿泉水，喝剩半瓶，瓶身塌下去一块。老葛伸脚把它扶正，退开半步，蹲着看了看轮胎侧壁，又看胎面。
“二点四。”我喊。
他拧下枪头，动作比刚才快。气门帽从他裤兜里摸出来，拧回去，手指试了两下松紧。
“要不要四个轮都打一遍？”我问。
“先看这个。”他站起来，膝盖响了一下，“别一次做太多。”
他让我上车，熄火，等十秒，再重启。我照做。灯亮了一下，又亮着不灭。
他盯着仪表盘看了一会儿，从胸口口袋里摸出一个小检测仪，黑壳子，边角磨白了。他在左前轮边上照了照，屏幕亮起一串数字，他看一眼就收了。
“传感器犯懒。”他把检测仪揣回去，“跑二十分钟再看。不软，就先开着。”
我掏手机，问多少钱。
他朝便利店抬了抬下巴：“进去买瓶水就算。”
货架上水不少。我拿了最便宜的那种。收银台前没人，老葛绕过柜台，扫了码。我递过去十块，他找零的硬币没递给我，反手丢进柜台边一只小铁盒里。铁盒盖子凹进去一块，里面硬币叠着硬币，有几张一块纸币压在最上面。
“写：两点十七，胎压枪，已还。”
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本登记簿。簿子卷边，牛皮纸封面上浸过水，硬邦邦的。他翻到今晚那页，把本子转过来，笔搁在纸边上。
“写：两点十七，胎压枪，已还。”
“不用吧。”我说。
他没接话，把笔往前推了一寸。
我写。笔尖有点涩，写到“枪”字时顿了一下。写完我看他，他低下头，从左到右扫了一遍，像在核对油量。
“下次灯再亮，先摸轮胎。”他说，“不软就慢慢开。”
这话像交代，也像放行。他把登记簿合上，放回抽屉，胎压枪的线还拖在地上，他弯下腰开始收。
我出门，站里的灯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长，从泵岛一直拖到路边。我把矿泉水放进杯架，坐进车里，打火。
开出加油站，第一个路口是红灯。我停在白线后，低头看了一眼仪表盘。灯还亮着。我又想起他说的话，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，听外面的声音。
后视镜里，老葛回到泵岛。他把胎压枪的线一圈一圈往手上绕，绕到最后，挂在原来的钉子上。钉子旁边还挂着一把旧的，两个挂钩，一个空着。他伸手把空挂钩拨了一下，挂钩在风里晃了晃。
挂钩在风里晃了晃。
红灯还有六十多秒。我把手放在方向盘上，指尖敲了两下。
绿灯亮起来的时候，我踩下油门，仪表盘上的黄灯仍然亮着。杯架里的矿泉水瓶壁上凝了水珠，一颗一颗往下滑，落在收银条上。票上“矿泉水”三个字被水洇开，笔画慢慢涨粗了。
过了下一个路口，我把票从杯架下面抽出来，叠成一个小方块，塞进遮阳板后面。瓶子留着。
再往后，路开始空了。我开得不快，每过一个减速带，都留意着车身有没有往左偏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