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腊月冻河。河面封成青白色,只在河湾留了一个冰窟,像一枚黑扣。鱼群挤在冰下换气,水纹一圈圈撞冰沿。水獭先到,肚皮贴雪滑来。狐狸绕上风口,尾巴裹住鼻尖。乌鸦落在枯柳上,一声不响。狼群在远处,为首的是灰背公狼。瘸腿老狼落在后头,左后腿拖着,踩出的脚印一深一浅。
灰背公狼要下冰窟,水獭弓背炸毛,狐狸呲牙。乌鸦扑翅起哄。谁都不肯让谁先下爪。有兽喊:让老狼来分。它当过狼群副手,撕过鹿,压过架。老狼蹲在雪坎上,耳朵缺一角。它看看冰窟,又看看众兽,慢慢起身。
老狼说第一条规矩:先到先得,强者多拿。它声音不高,雪面却静了。水獭第一个扎进冰窟,水花溅上狐狸鼻梁。它上来时嘴里叼一条白鲦,胸毛滴水,又潜下去。狐狸叼走两条,一条藏在雪窝,一条衔在嘴里。乌鸦趁水獭换气,啄走一条小鱼,塞进树皮缝里。
一只瘦貉刚靠近冰窟,水獭从水里蹿出,咬住它前爪。貉尖叫退开。狐狸回头一咬,把乌鸦的树皮缝踹翻,鱼落雪地,又被乌鸦抢走。冰面上只剩强者分赃。母狐带着两只小狐在远处看,小狐呜呜叫。老狼闭上眼。第一次分鱼会散了。雪地上留下血点、鱼鳞和乱七八糟的爪印。
第二天,老狼改规矩:带崽母兽先取。它站在冰窟边,爪子按住冰碴。母狐先上前,叼走一条。水獭不吵,转身沉入冰洞,把前日藏的鱼往泥里塞。乌鸦飞到树皮缝,把鱼干往里推。母狐第二条刚叼起,水獭出水撞它腰。母狐骂:我崽饿三天。水獭说:我洞里有冬粮。乌鸦说:我也有雏。三只都要先取,冰窟边乱成一团。
老狼用尾巴扫雪,画一条线:排队。可水獭从线下钻过去,乌鸦从线上飞过去,母狐绕过雪线。鱼很快分光。没抢到的鼬和貉骂老狼偏心。老狼张嘴,没吼。它看见每个家伙都在按自己的活法行事:水獭潜水快,乌鸦眼尖,狐狸护崽,狼靠咬。规矩贴上去,像薄冰,一踩就裂。
河狸一直没来。它在上游浅滩,咬细枝,堆泥。白天众兽在冰窟吵,夜里河狸尾巴拍水,把一根根柳枝楔进泥底。冰下有暗流。它咬断卡在石缝的枯枝,让水从细缝穿过。暗流转了一个弯,冲开冰下软泥。鱼群在夜里散开,沿着新水道游进浅湾。
第二天,冰窟空了。水獭扎下去,只摸到一把碎冰。狐狸绕窟三圈,鼻子贴雪,闻不到鱼腥。乌鸦落在枯柳上,骂河狸。母狐叼起小狐后颈,往浅湾走。老狼站在冰窟边,缺角的耳朵抖了抖。它没再召集分鱼会。
浅湾水浅,冰面裂出许多孔。水獭追鱼,身子像黑梭子穿过芦苇根。乌鸦捡水獭漏下的碎鱼,一条条塞进树皮。母狐守在浅水边,拍碎薄冰,叼走游慢的鲫鱼。鼬和貉在泥洞口等,捡被浪推上来的小鱼。老狼追不上活鱼,就在冰面找冻鱼。它捡到一条水獭漏掉的冻鱼,鱼身弯着,尾巴翘出冰碴。
它把冻鱼搁在爪下,低头舔冰。上游传来河狸咬木的咔咔声。浅湾里水声细碎,各处都有爪子入水、鸟喙碰冰、狐狸甩毛的动静。老狼慢慢啃冻鱼,左后腿曲着,没再抬头看冰窟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