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旱了四十七天,灵田边的水沟露出青灰的底,周阿满蹲在田埂上,用指节碾碎一块干土。三亩薄田里,稻穗刚抽头,叶尖已经卷了边。他数过药囊里的灵石,只剩一块半,引水符却要两块。差半块,穗子就得在田里枯成一把草。
老陶就是这时候来的。他穿一件洗得发白的短褐,袖口沾着矿土,站在田埂外头,不踩阿满的垄。老陶把三块下品灵石排在石头上,声音低:“你替我补一道根。不记名,不写账,现结。”
阿满没立刻答。灵植堂有补根的手艺,先要报功过,若补坏了,扣月例,若补好了,也只在账册上添一笔“协修药园”。散修不认账册,只认石头。三块灵石把阿满的缺口填平了,还多出一块半,能买两帖止血散。可私接活若被秦禾知道,轻则罚租,重则收了田。
他看了一眼田里卷叶的穗子,把老陶带进草棚。草棚墙根堆着空药篓,阿满移开最底下那只,露出一个没编号的小陶罐。罐里养着几缕木灵气血,是他从自己灵根上割下来的,平常舍不得用。他拿针在指尖扎了一下,挤出一滴血,血落到陶罐里,草棚里浮起一股潮木头的味道。
散修之间的‘现结’:以血换骨,不问来路
老陶解开衣襟,肋下有一道旧裂,像晒裂的树皮。阿满把木灵气血引过去,裂口合上时,老陶喉咙里发出短促的一声,袖口跟着一抖。一撮黑砂从里面掉出来,落在草席上,混着矿土的腥气。阿满看了一眼,没问。散修来路杂,问了就得沾。他把黑砂扫到墙角,用破瓦片压住,又把三块灵石塞进药囊。
老陶走时回头说:“我若冲上炼气六层,再给你补一笔。”
阿满摆手:“现结过了,别记我名。”
第二日,灵植堂的执事秦禾来了。她穿靛青袍,手里那本账册用麻线缝了四道,翻到哪一页都带着铁腥味。药园西角三株灵草枯了根,根须发黑。秦禾蹲下捏了捏土,说:“阿满,你上月灵田租欠着一块灵石。补草抵租,工钱算一块半,剩半块记你功过。”
阿满拿移壤术翻土。土块翻到第三锹时,他看见草根缝里嵌着黑砂,颗粒与老陶掉出来的一样,都带着细红纹。他停了一瞬,铁锹刃上的光晃了晃。秦禾在账册上写字,头也没抬:“补不补?”
“补。”阿满把黑砂挑进废土筐,又用清煞符边角料碾成粉,撒在根须上。符粉不够,只够护住两株。第三株的根还是黑的。秦禾合上账册,说:“半块灵石先记着。下月再枯,从你灵田里扣药草。”
阿满嗯了一声。他把那撮黑砂倒进灵田进水口,想借水流冲淡。水没来,砂沉在沟底,像一粒粒旧账。
五天后,老陶在坊市口被两个散修堵住。一个瘦高个拿灵木棍敲着摊面,另一个翻老陶的乾坤袋。老陶补根后借着残存药力冲上炼气六层,丹田里的旧债却跟着浮出来。瘦高个说:“矿脉的死人债,你拿灵石填,还是拿灵根抵?”
老陶不答。瘦高个抬棍往他肋下敲,正敲在刚补好的地方。老陶没还手,只朝阿满的灵田方向看了一眼。追债人顺着看过来,第二天就寻到了田埂。
他们没进田,只站在上风处烧了一张引煞符。黑烟贴地滚,顺着水沟钻进田垄。阿满赶到时,三亩薄田抽出的穗子已经发黑,指尖一捻就碎。他蹲在田里,从这头走到那头,数出四百多株坏穗。
引煞入田:旧债化作新伤
韩砚下午来了。他借过阿满两块灵石,借条写在半片竹简上。韩砚把竹简插在田埂,说:“秦执事说你接私活。我不管你有没有,先还我一块。我下月要换丹,等不起。”
阿满把药囊翻开,里面只剩一块半灵石和半包止血散。他拿了一块给韩砚,剩半块买不了清煞符。韩砚收了灵石,看一眼发黑穗子,说:“你灵田若废了,跟我去灵矿场搬石头,一天三十五块。累,但现结。”
阿满没去。他知道灵矿场的石头怎么来的,黑砂里埋着多少散修的旧债。他夜里去找秦禾,灵植堂的灯还亮着。秦禾正在账册上画押,见他来了,把册子一合。
“补草欠的半块还没平。”秦禾说。
“我交一株药草。药园西角那第三株枯根底下新发了芽,算我的租。”阿满说。
秦禾看着他:“你交药草,我算你平账。但账册上要写一句,周阿满私接散修活,以药草抵过。你肯写,我就当没这回事。”
阿满盯那本麻线账册。写上去,师门名分还在,往后每月领引水符都稳。可那等于自己把私活坐实,老陶那边就再没人接他的债。散修之间口头信义很轻,轻到只有一句“现结过了”;也很重,重到老陶冲阶时没把阿满供出来。
他走到门口,又折回来,从药囊里取出最后半块灵石按在桌上:“先还半块。药草我下季交。”
秦禾没拦,只把账册翻到新页,写下“欠半块,药草一株,未定”。
阿满连夜去旧矿脉。矿口塌了半边,碎石缝里往外渗白雾。老陶被两根灵木棍钉在矿口木架上,瘦高个正在数他灵根上的裂。阿满用仅剩的一缕木灵根做抵押,向灵植堂借了一张清煞符。秦禾借符时只说了一句:“符钱从你下季收成里扣,扣三成。”
阿满把清煞符拍在矿口。符纸烧起来,白雾往回缩,瘦高个的灵木棍也跟着裂了一道。追债人退到十步外,说:“符只能镇矿口,镇不了全矿脉的怨煞。你替他还,接下来你田里长什么,自己受。”
阿满没答。他割破指尖,把补根术在矿口画了一遍。木灵气血渗进碎石,合上几道裂,也把一部分煞气引到自己的袖口里。他袖口内侧浮出一道细纹,和灵根上那道旧纹并排。
以己身为锚:镇住矿脉的怨煞
老陶从木架上滑下来,肋下旧裂没再开,却咳出一口黑砂。阿满把剩下的纸钱和一小捆树苗塞给他:“补根术我教你。你往后在矿脉边上守灵田,给矿脉死者烧纸、种树。灵石别现结给我,换成纸钱和树苗。填不满,也得填。”
老陶蹲在矿口,把纸钱一张张理平,声音发哑:“我守。守到矿口长草。”
阿满回田里时,天刚亮。他蹲在田埂上,把袖口捋起来,看见灵根上第二道细纹从腕子爬到指根。他拿一片发黑的穗叶按上去,叶脉里渗出一线红,落到土里。他数了数药囊,只剩三枚铜钱和秦禾那张“未定”的账单。
韩砚从田那头走过来,肩上扛着引水符,站在水沟边问:“今年还插不插?”
阿满没抬头,把脚下那块压着黑砂的破瓦片踢开,沟底的水终于渗出来一寸。他拿手指把水引进田垄,说:“插。先插西头那三行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