退休第三周，老陈从菜市场拎回两个泡沫箱。箱底还沾着鱼鳞，他在阳台上蹲了半个钟头，拿一把旧剪刀在箱底剪排水孔。剪刀不快，他掌心压着刀柄，先剪出一个小口，再顺着口子往两边掏。剪下来的碎屑落在报纸上，他拢进塑料袋，袋口绕了两圈，压在工具箱底下。陈晓站在门边看，没问。她把门口那双旧拖鞋往墙根挪了挪，给泡沫箱腾出半块瓷砖。
第二天清早，阳台上多了一排葱根。老陈把从菜市场讨来的葱头挨个埋进土里，土是前一天在楼下树坑边筛的，混了半袋营养土。他浇水不用喷壶，用一只搪瓷缸，接了半缸水，沿着箱边慢慢淋。水从箱底的小孔滴出来，他拿抹布擦掉，擦完又把抹布搭在窗台。陈晓那天上班前，看见他蹲在箱子前数葱根，嘴里没出声，手指一根一根点过去。
第二周，葱苗蹿出两指高。老陈从储物间翻出几根旧竹竿，用细绳给葱苗搭架子。竹竿长度不齐，他比着阳台栏杆截成三截。第一回绑高了，风一吹就晃；第二回绑低了，叶子卡在绳结里；第三回还是歪。他蹲着看了会儿，从抽屉里找出一卷红塑料绳，在架子斜角上绕了两道，两头系紧。架子到底没有扶正，斜着靠在栏杆边，倒也不倒。陈晓周末回来，看见那架子，伸手推了推，老陈说：“别动，它有它的站法。”
他给葱苗定了时。早上六点半半瓢水，傍晚再半瓢。搪瓷缸搁在阳台窗台上，水里泡着两片葱叶。对门刘姨来讨葱，站在门口说：“老陈，你这葱长得精神，匀我两根下面条。”老陈弯腰，从最外层的叶子里挑了几根，用剪刀齐根剪下，递过去：“这几根嫩。”刘姨接过，问他怎么种的，他答：“就浇水，晒太阳。”刘姨走后，他把剪过的葱根又埋回土里，拍了拍箱边的土屑。
第三周周末，陈晓回家。饭桌上多了一小碟葱拌豆腐，葱叶切得细，豆腐是楼下小超市买的盒装豆腐，淋了半勺酱油。老陈把最大那块夹到她碗里，自己夹了一小块，就着米饭吃。陈晓包里有一张老年大学的报名表，折了两折，角上压得起了毛。她原想说“爸，给你报个书法班吧”，话到嘴边，看见他伸手把碟边的一粒葱花拈进嘴里，便改成：“明天还浇吗？”老陈说：“浇，早上六点半。”陈晓把报名表往包底塞了塞。
吃完晚饭，老陈去阳台查看葱。陈晓站在客厅，隔着纱门看他把搪瓷缸里剩的水倒进泡沫箱，又蹲下来，用食指拨开土，看葱根有没有长新须。她想起小时候他送她去上学，也是这么蹲在门口给她系鞋带，系完拍两下鞋面。她没开门出去，只把客厅灯关了，留阳台那盏小灯亮着。
第四周，葱苗密了。老陈把长得挤的几丛连根拔起，抖掉土，分成小把。他找出一卷红塑料绳，每把扎一道，装进塑料袋。下楼时遇到修车摊的老周，他递过去一袋：“栽着玩，葱叶剪了还会长。”老周笑，说阳台哪有地方，他说：“泡沫箱就行。”保洁员在楼道口扫水，他也递了一袋，没多话，只说：“放窗台上，记得浇水。”
陈晓在阳台收衣服，看见他蹲在泡沫箱边写纸条。纸条是从旧台历上撕下来的，背面还有日期。他写：葱叶剪了还会长，别一次拔完。写完压在塑料袋口，拿红绳系了一圈。她问：“还写纸条？”他说：“人家不一定来问，看了就明白。”陈晓把纸条上的字拍进手机，没发朋友圈。她把晾衣杆收回来，顺手把阳台角落一个空花盆搬到父亲手边。
老陈接过花盆，翻过来看盆底。盆底有裂口，他拿旧剪刀把裂口周围修了修，又去泡沫箱里挖了一小丛葱苗，带土栽进去。土不够，他起身去楼下装，陈晓说：“我去吧。”他说：“不用，你手轻，装不满。”陈晓就站在阳台上，看他把花盆端到栏杆边，和那一排歪架子并排放好。六点半还没到，搪瓷缸已经搁在窗台上，里面是半缸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