教坊乐营的库房在北廊尽头，窗纸积了灰，光透进来是黄的。阿棠坐在矮凳上，膝头摊一本前朝旧谱，纸页泛脆，翻时得用指腹抵住边沿，稍重就要裂。她奉命整理这些散谱，分门别类，注明宫调。
翻到第三卷时，一张窄纸从谱页间滑出来，落在她裙面上。纸比谱页小一圈，四边毛糙，像从别处撕下。上面只四句词，无牌无调，字是墨笔，收锋极细。
她拾起来看。第一句写檐雨，第二句写孤灯，第三句写残棋。第四句只七个字，写到一半忽然重了笔，墨洇开一小团。她认得那三个意象，都是清冷的东西，凑在一处却不堆砌，反像有人夜里独坐，把眼前物一件件数过来。
阿棠把琵琶横在膝上，试了几个教坊常用的调。她指法熟，寻常词句入调，一遍就能顺下来。但这四句不行。第一句平仄合，第二句也合，第三句她换到越调，弦上刚起，到第四句就拗住，喉咙里像卡了东西，音出不来。
她把琵琶搁下，拿着纸去前院找老乐师。老乐师正修一支笛，竹管上缠着丝线。阿棠把纸递过去，他眯眼看了一遍，又翻过来看背面，什么也没说，先哼了一遍。
“前两句能入《忆江南》。”他说，手指在竹管上点，“第三句就飘了，合不上。第四句——”他停住，又哼一次，这次在破格处顿了一下，“第四句是故意破的。写的人不是不懂格律，是写到这儿，气不够了。”
阿棠问：“那该用什么调？”
老乐师把纸还她：“无调。自度曲，或者后半阙丢了。你看这破的地方，正对着‘哽咽’两个字的位置。”
阿棠没接话。她低头看那纸，第四句的墨色确实比前三句深，笔锋散开，像手腕忽然软了。她想起库房里那些谱，大多工整，换气的地方都用朱笔标得清楚。这一张什么都没有，干干净净，只有背面的纸角，有一个极淡的灰点，指甲盖大，晕开的形状不圆，像水渍，又像泪。
她凑近看，灰点旁边有极小的字，墨色快褪尽了，只剩几笔，勉强认出“第三叠换气”四个字。字写得歪，不像乐工标注，倒像写词的人自己随手记的。
阿棠回到库房，把纸夹回原谱，又抽出来。她试了《长相思》，试了《忆江南》，试了《捣练子》，每首都套到第四句就断。断的地方不一样，有的是字挤，有的是腔拖，但断的时候她心里都闷一下，像被人从后面按住肩。
她最后不试了。她把纸平铺在膝上，指腹顺着字迹走，走到那团墨洇处停下来。她忽然想，写这词的人可能也是乐工。被遣出宫的乐人，按规矩要交回所有乐器与曲谱。交之前，他坐在营里写这四句。前三句还能稳住，写到第四句，外面有人叫他的名字，他手一抖，气就断了。
断了之后，他再没续上。或者续了，后半阙被谁抽走了，只剩这半张。
阿棠把灯挑亮一点，铺开新纸，蘸墨，想补。第一句她写檐雨，第二句写孤灯，第三句写残棋，写到第四句，笔悬在纸上方，落不下去。她脑子里有几个字，都太满，填进去就把那哽咽盖住了。
她坐了很久。窗外打更的走过，梆子响了三下。她把笔搁回砚台，墨已经稠了，笔尖很快干住，翘起来一小撮。
她重新拿过那张旧纸，夹回谱册中间，和原本的位置差不多，只是往里挪了半寸。然后她磨了一点淡墨，用笔尖蘸了，在谱册边角写了一行小字：此调无牌，气断于第四句。
写完，她合上谱册。手指按在封面上，停了一息。灯花爆了一下，落在桌上，她没去擦，只是把琵琶从膝上抱起来，搁到脚边的架子上。谱册的边角翘着，像那半阕词还在里面，没有压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