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棠十点二十进的门。楼道声控灯在她跺第三下脚才亮，楼梯间的窗玻璃上留着一块没擦掉的旧油漆。钥匙转两圈，门推开，客厅是暗的，周砚房间门缝里没有光。她把包搁在鞋柜上，摸到厨房开冰箱。
旧冰箱嗡一声，门边那排饮料晃了晃。她的酸奶不在门边了，在第二层最里头，靠后壁，前面挡着半盒豆腐。杯身上贴着一张便签，蓝色圆珠笔，字往右上斜：“明天过期，先喝这个。”
她捏着那杯酸奶站了会儿，把便签揭下来贴在手背上。搬进来十二天，跟这位新室友说过的话不超过二十句，其中八句是“卫生间你用吧”。她不太喜欢别人翻她的东西，虽然那东西就搁在公共冰箱里。
第二天早上在厨房撞见。许棠拧开水龙头，敲了敲冰箱门：“周工，你负责冷链管理？”
周砚正拧煤气灶，火噗一声起来。他穿深灰衬衫，袖口卷到小臂，锅底的水珠一下子跳开。他说：“门边温度不稳。你那杯上周就鼓盖了。”
许棠“哦”了一声，把水龙头关小：“我喝。”
“喝就对了。”他把鸡蛋磕进锅里，蛋壳落在台面一角，随手捏起来扔进垃圾桶。
晚上她把酸奶喝掉，空杯洗干净，倒扣在沥水架上。周砚后来进厨房倒水，看见了，没说什么，把自己那盒也洗了，扣在旁边。两个杯子中间隔一指宽。
便签慢慢多起来。他写字是方的，横平竖直，像图签上落下来的。
“辣酱在左边，别拿错。”
“你的饭盒我顺手蒸了，八点前取。”
许棠起初只写两个字：“收到。”写到第四回，笔找不着，就用了贴在冰箱门上的那支。她写：“汤咸了，下次少放半勺盐。”写完把笔放回原处，笔帽朝下。
那天她赶方案到十一点，进门时客厅灯亮着，电饭煲的保温灯也亮着。揭开盖子，半碗番茄蛋汤，两片蛋浮在上头，番茄沉在底下。旁边压着一张便签：“只热了半碗，剩的明早下面。”
她坐在餐桌边喝完，把碗泡进水池，撕下一张便签写：“明早我下面，你别抢。”
第二天六点五十，周砚果然没抢。灶台边搁着一把挂面和一袋小青菜，青菜根上还挂着水珠。锅刷干净了，人已经走了。许棠把两个人的饭盒一起装进袋子，粉的那个是她的，不锈钢的是他的。走到门口她又停下，把不锈钢那个拿出来，塞了双筷子进去，再放回去。
早高峰同路去地铁，要穿过一条没有红绿灯的支路，电动车从两边窜。周砚走外侧，把许棠让到靠墙一边。她发现他包侧兜常年插着一把旧折叠伞，黑的，伞柄上缠了一圈透明胶。她问：“你每天先看天气预报再出门？”
“我妈说包里放把伞，不亏。”
“你妈说得对。”
预报没雨的那个工作日下午，雨说来就来。许棠出地铁口，翻包只翻出工牌、耳机线和半包纸巾。雨砸在台阶上溅到小腿。周砚从后面走过来，从包里抽出那把伞塞给她：“我跑两步就到。”
“那你跑。”
他把电脑包顶在头上，真跑了。跑出去十几米回头喊了一句，雨声太大，她只看见他嘴动。
撑开伞时伞骨有一根是歪的，咔一声才到位。伞柄那圈胶底下压着一张纸，是她上个月丢在厨房的姓名贴，边角还写着“许棠 文案部”。当时她嫌贴饭盒上难看，撕了。他把这张贴在了伞柄上。
她没发消息问。回家把伞擦干，收起来，搁在鞋柜上。那是周砚每天出门必经的地方。
周末加班回来，又下雨。地铁口便利店的檐下站着周砚，手里只有一把伞。他说另一把落公司了。许棠看他裤脚湿了半截，鞋面也是。
“那你别跑，走回去。”
两个人一把伞，从地铁口到梧桐里十二分钟。过那条支路时他还是把她让在内侧，伞面往她这边偏，他右肩湿了一片，深灰洇成黑。她伸手把伞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“快到了。”
“到不了。”
“怎么到不了。”
“你这么淋，到楼下就该感冒了。”
到楼下收伞，抖了两下水。楼道声控灯亮起来。她问：“明天还帮我挪酸奶吗？”
周砚把伞上的水甩了甩：“挪。除非你自己记得喝。”
她站在台阶上没动。他也没先上楼。旧伞收拢了，往她那边递了递，柄上那圈透明胶在灯下亮了亮。灯灭下去，两个人都没跺脚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