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点二十，样衣间的日光灯只亮了一半。周秀兰把昨天的大货返工单摊在裁台上，一张一张对。
三张袖窿超零点五厘米的单子，车位号那一栏被涂了。黑笔来回描过，纸面起了毛，原先的车号看不清，只剩版师的签名。她把单子拎起来对着灯，纸背有压痕，像是写过字又被擦掉。
阿珍在门口换鞋，过来看了一眼：“又是袖窿？”
“嗯。”
“赵主管说今天先放货。”阿珍把袖套往上撸了撸，“客户那边催得紧，昨天下午打了三个电话，我在边上听着呢。”
赵强进来时手里捏着半支烟，没点。他把三张单子往周秀兰面前推了推：“先放。版型没问题，做成这样是车位的事。”
周秀兰没接，把单子理齐，夹进夹板。
“客户只认交期。”赵强声音压低，“你这儿一卡，整条线停摆。”
她还是没说话。从抽屉里摸出半截粉笔，走到晨会板前，把三张单子的款号、数量、返工原因一项一项抄上去。字不大，横平竖直。抄到最后一栏，她停了停，写下“车位号”，后面空着。
沉默的反击：用粉笔记录真相
赵强在她背后站了一阵，把烟塞回马甲兜里，走了。
下午，车间门口贴出质检主管的竞聘通知。条件两条：三个月返工率下降，现场抽检记录齐全。报名截止到月底。
消息传得快。小凯从裁床调来质量部跟班，第二天就搬了张桌子坐在质检台旁边，见着周秀兰叫“周姐”，叫得挺响。
阿珍凑过来：“听说是内定的。”
“通知上没写内定。”周秀兰说。
“你这个人。”阿珍把一叠领料单拍在桌上，“人家是赵主管外甥，裁床那边换刀记录都是他登的。”
周秀兰把夹板翻到新的一页：“那正好，让他登仔细点。”
第二天早会，她拿一张空白返工单，当着组里六个人的面，在第一栏填上自己的名字、车位号、换针时间，右下角签名。然后把一块剪下来的问题布片用订书机钉在单子背面。
“以后每张都这样。”她说，“布片留着，谁做的谁签。”
“多一道手。”有人说。
“一只手的事。”
阿珍第一个照做。她的单子换针时间写得歪，车位号写得大，一栏占了两栏的地。第三天，组里六个人都签了。
抽检定在周四。客户的验货员进了车间，量三件，袖窿还是超差。
晨会上，赵强把报告拍在长桌上：“样衣间的版型有问题，一开始就错了。”
周秀兰没急着开口。她把夹板翻开，从抽屉里取出三张单子和三块布片，一块一块摊在桌上。布片上的粉笔线还在，车位号、换针时间、当班组长，一样一行。
布片上的证据：谁签谁负责
“这单三天前签收。”她说，“裁床换了刀，刀口走了零点八。”
她又放上一张裁床换刀记录复印件，末行是代签，签的是小凯。
会议室安静下来。老板把报告和布片对着看，看了两遍，抬头问：“谁负责？”
小凯的手从桌上拿下去，放到膝盖上：“我那天……就是帮着签一下。”
没人接话。周秀兰把布片收拢，按款号叠齐：“这张单子谁签的，我认；没签的，我不认。”
赵强把烟盒从桌上收进兜里，说了句“我再核一下”，起身出去了。
竞聘结果月底贴出来。质检主管一栏是小凯的名字。
阿珍端着饭盒在食堂门口等她：“这算什么。”
“算什么。”周秀兰掀开饭盒盖，菜已经凉了，“吃饭。”
过了两天，人事把她叫去。质量部新设返工追溯岗，管每批货的布片留样和签字链，工资涨一级，桌子摆在质检台斜对面。
“签字权。”人事说，“你的单子质量部直接认。”
“赵主管知道吗？”
“知道。”人事把调令推过来，“他没意见。”
第一个月她每天七点到车间。晨会板上的空格一格格填满，粉笔灰落在窗台上，用抹布擦一遍。阿珍的字还是歪，车位号往右斜，她就用尺子比着，在底下画一道线。
月底最后一天，她把竞聘通知从抽屉最底下抽出来，纸角已经卷了。返工追溯表的样表印成三联，第一联给车间，第二联留质量部，第三联随货走。她把通知折好，压在样表下面，再把晨会板最后一行空格填上。
窗外的天还没全亮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