城西旧货市场收摊前，风从铁皮棚子底下钻上来，吹得塑料布啪啪响。老魏蹲在三轮车旁数零钱，一个穿灰夹克的男人凑过来，怀里抱着个报纸包，说替亲戚清房，东西带不走，给钱就卖。
报纸揭开，是一面铜镜，巴掌大，背上一圈缠枝纹，中间刻着字：“招娣 戊寅年七月初七”。老魏把镜面翻过来，水汽糊了一层，指头一抹，凉得扎手。他问哪来的，男人说亲戚老屋腾退，柜子底下翻出来的。老魏给了八十块，男人接了钱，转身往市场后门走，脚步快得像怕人叫住。
镜子搁进车斗，回家路上老魏拿袖子擦了两回，那层水汽就是不去。到家他把镜子靠在电视柜边上，进屋烧水。等他端着搪瓷缸出来，镜面蒙得发白，像刚从井里捞上来的。
夜里老魏起夜，客厅没开灯，月光从窗帘缝漏进来。那面镜子不知什么时候翻了面，正朝着卧室门口。他记得分明，放的时候镜面朝墙。他走过去把镜子掰回去，铜边磕在柜板上，响了一声。
第二天清早，老魏发现厨房水缸漫了。缸沿往外淌水，地上积了薄薄一层，拖把池里也满了，水面上浮着几缕青苔，细得像头发丝。老魏在这院子住了二十六年，拖把池从没长过青苔。他掀开缸盖看了看，缸底沉着些细沙，黄褐色，井底才有的那种细沙。
他把拖把池刷了两遍，又把水缸抬出去倒干。中午回来，缸里又有半缸水，水面上漂着一片纸灰，薄得透光。老魏坐在门槛上抽了根烟，翻出旧货账本，找到那天记的那笔，名字写的是“王建民”，地址是城西三巷十七号。
下午他骑车去找。城西三巷十七号是间锁着门的杂货铺，门上贴着招租。隔壁修鞋的老头说，这铺子空了半年，没听说谁叫王建民。老魏把账本合上，站在巷口想了想，又骑车回市场，把铜镜从电视柜上拿起来，凑到窗边看。
水汽里隐隐映出东西——一口砖井，井沿砌着青砖，井台上搁着一双绣花鞋，鞋面是红缎的，绣的并蒂莲。老魏把镜子翻过来，铜背糊着一层旧报纸，边角发脆。他拿指甲一点点揭，报纸底下露出半张字条，印着“城北老井巷居委会”和一个门牌号。报纸是二十年前的，纸面发黄，字还认得清。
老魏第二天一早去了城北。老井巷在一条断头路尽头，两边都是扒了一半的旧房，砖堆里长着野草。巷口有个老人晒太阳，七十来岁，面前摆着个搪瓷盆。老魏把铜镜递过去，问认不认得这上头刻的“招娣”。
老人接过镜子，翻来覆去看了两遍，手指头在“招娣”两个字上停了停。
“周家的闺女。”老人说，“二十年前落井没的，才十六。就这巷子中间那口井，后来封了。”
老魏问这镜子怎么到了旧货市场。老人把镜子搁回盆边，说当年周家按老规矩，拿这面镜子到井口照，叫“照井引路”，让走的人认着亮回家。镜面照过井，就得跟纸衣一块烧埋，一样都不能留。
“她哥周德顺办的这事。”老人说，“出殡那天我帮着抬的纸活，那镜子他看着呢。后来他赌账催得紧，偷偷把镜子卖到旧货市场去了。照井镜不入市，这是老话。破了规矩，镜面就返潮，谁收下，谁家的水替那口井往外漫。”
老魏蹲在井台边，手里攥着镜子，铜背隔着掌心一点点发凉。
他把老井巷的位置记下，在封井边守了三天。第三天傍晚，一个佝偻着背的男人从巷子那头走过来，脚上趿着塑料拖鞋，走路左脚轻右脚重。老魏喊了一声“周德顺”。男人站住，脸上没有认生的表情，倒像是等久了。
老魏把镜子举起来。周德顺往后退了半步，脖子缩进领口里，半天才说：“这镜子……我卖的时候，钱还账了。”
他话音低，一句句往外挤：“卖了没两天，夜里就听见脚边有水声，跟有人在井里洗脸似的。我搬了城东去住，还是响。脚踝上这圈，洗不掉。”他撩起裤脚，脚踝上一道青白的水痕，缠着骨头，像井沿上的石头被水咬出的印子。
老魏没接话，把镜子用红布裹好，又去旧货市场买回一卷红纸和一小沓纸衣。老人告诉他，镜背上的字要重新描清，字不清，亡人就认不得回家的路。老魏借了支毛笔，蘸墨把“招娣”两个字一笔一画描了一遍，墨渗进铜纹里，字口立起来。
他托人从周家老屋的废料堆里找出一件旧衣，青布褂子，袖口磨破了，领子里还缝着半截红头绳。老魏把镜子、纸衣、旧衣一块包在红布里，七月初七那晚，在封井边挖了个浅坑，埋下去，填土，踩实。
回来的路上他没回头。到家把那口搪瓷缸端起来喝水，缸里水清得能看见底，水面上没有一层会浮的东西。铜镜搁在电视柜上，镜面透亮，映出屋里的灯泡，亮得发白。
过了两天，老魏在市场又看见周德顺，蹲在人家摊子边捡烟头，裤脚卷着，那道水痕还在脚踝上，青白一圈，像根没烧尽的纸捻。老魏推着三轮车从他跟前过去，车斗里装着新收来的旧书，没停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