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师傅退休第三个月，社区食堂缺人，主任让他去帮半天。他不管灶，只管中午收档后把剩菜过秤，写进一本旧账本。秤放在后门，秤盘边有一道裂纹，用透明胶粘过。每天十一点半，他把账本摊在窗台上，先写日期，再等老冯把盆端过来。
头一天，番茄炒蛋剩半盆。老冯把锅铲往水槽边一搁，说老人牙口不好，番茄炒蛋软和，多备半盆，省得人来了没菜。周师傅看盆沿，蛋块沉在红汤里，拿勺背刮平，秤上显示一格半。他写下菜名、盆数、日期，没接话。
第二天，还是半盆。第三天，盆底见了红汤，仍是半盆。老冯说一样的话，说完拿抹布擦灶台。周师傅把菜单、订餐本、三天剩菜数夹在同一页。订餐本上，番茄炒蛋那栏每天一百二十六份，早班登记一百二十，晚班又添六。他用指甲在数字下面划了一道，不深，纸没破。
中午十一点，小唐把保温箱搬上三轮车。周师傅说跟着走一趟。小唐说路上颠，您坐稳。小区门口摆开折叠桌，取餐牌按楼栋排，夹子压在牌子上。老人来了，报门牌，小唐从箱里拿饭盒，拿完在表上画一道。
树荫下的取餐牌与等候的老人
三号楼的李阿姨订两份。她在牌前站了一会儿，只拿走一份。小唐问另一份呢。她说老头住院，吃不了。小唐把另一份放回箱里，在表上画了个圈。五号楼的王大爷带老伴来，说临时加一份，小唐翻开订餐本，找不到名字，拿笔添在页脚。
周师傅站在树荫下，手里攥着订餐本，翻开又合上。他看小唐把空出来的饭盒码在桌角，盒子少一个，人数却不少。收餐时，他把空饭盒和剩下的半盆菜并排放在台面上，问老冯：明天能不能按取餐牌发。老冯说牌是死的人是活的。周师傅说牌上夹子也是活的，取走一份夹一个。
第二天，取餐牌上多了一排木夹子。小唐把夹子分到每个牌子上，订两份的夹两个，临时加人的，先到登记处添名字，再拿夹子。老冯站在灶前，看周师傅把订餐本翻到当天，一百三十一份，一百二十七个夹子，四个临时。老冯问，差的那几个呢。周师傅说，退了订的，夹子没发。
周师傅说番茄炒蛋分两批下锅。第一批炒七成，第二批看夹子。老冯问七成是多少。周师傅指盆：平时三勺蛋，今天两勺半，番茄少半个。老冯没吭声，把蛋液倒进碗里，留了一勺在盆底。第一批出锅，盛了浅浅一盆，盆沿没挂汤。
中午收档，剩菜上秤。番茄炒蛋剩一小碗，盆底斜着，汤没盖过勺背。老冯把勺子递给周师傅，说您来。周师傅摆手：我只管称。他把秤砣拨回零，数字写进账本，又用尺子比着画了一条横线。横线画得直，尺子边沾了一点油。
收档后的台秤与未抹平的横线
月底，社区门口贴出食堂满意度表。纸是粉的，边角被风掀起。剩菜一栏写着，较上月少四成。周师傅看完，把表折成三折，夹进账本第三页，和那三天的菜单放在一起。折痕压过“少四成”三个字，他用手掌抹了一下，没抹平。
第二天早上七点，他照旧到后厨。后门还没开，老冯在里面捅炉子。周师傅先把空盆搬上秤，称了，记下。老冯在灶前喊：周师傅，今天番茄炒蛋炒几成？周师傅翻开订餐本，没有抬头，拇指压着当天那行数字，另一只手把秤盘上的水渍抹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