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建平四十二岁那年，把厂里工具箱的内六角扳手数了两遍，少一把五号的。他二十二岁进纸箱厂，在开槽机前面站了十二年。厂子合并，整条线搬去外省，愿意跟去的不到一半。他没跟。赔偿金八万二，打在新办的一张卡上，短信来的时候他正蹲在菜市场门口吃煎饼，多要了一个鸡蛋。
在家躺了九天。第十天开始跑电商产业园，一层一层敲门，问有没有人要纸箱。问了一个月，摸出一件事：小卖家不是嫌贵，是够不着起订量。大厂三千个起订，改一次版收八百。做手工皂的林小雨只要两百个盒子，问遍全城没人接。
林小雨的店在六楼，两个人，一台封口机。她把样品塞给他看，牛皮纸，压了一道暗纹，角上已经压出白痕。她说一个月能卖一百八十块皂，盒子是拿来送人的。老吴把盒子拆开摊平，用钢尺量，三十乘二十乘十二，展开零点一九平米。他在纸背面写：三层瓦楞三块四一平米，材料六毛五。
两万三买了台二手开槽机，一台半自动裱纸机。城郊八十平米铁皮仓，月租两千二，押一付三。阿彪从厂里跟出来，粘箱、送货，工资先记着。林小雨出三万占两成，条件写在收据背面：她的单永远排第一，哪怕只有六十个。
创业初期的铁皮仓
第一张报价单算了半宿。三百个，材料一百九十五，模切版三百，开机调机换版两个半小时，他和阿彪两个人的工钱一百一，水电折旧摊四十。合起来报九百。毛利两成八，这两成八里没有他自己的工资。
他把算法抄在一张白纸上贴墙：版费按一百个一档往下摊，做五百个，单价降一毛二；做一千个，降两毛。字写得横平竖直，像在展开图上标尺寸。
头三个月月均八单，最大一单七百个，最小一单六十个。六十个那单他也接了，换版时间一样，材料费一样，多出来的只有纸。
阿彪把送货单拍在桌上：“这单赚多少？”
“三十五。”
“油钱都不够。”
“机器是热的。”老吴没抬头，手里在核下一张展开图。
第二年开春，月订单涨到四十单。他租下隔壁第二间，月租加到六千，阿彪固定工资五千，月固定支出一万三千五，他自己的工资还是零。
纸板两个月涨了百分之十八。桌上压着三份签了半年固定价的合同，其中赵鹏一个月走两千个箱子，占产量四成，一份合同一年少赚一万四。赵鹏电话打得勤，说话快，句句客气：“吴哥你放心，这点钱还能少了你的。”
真正的成本不在纸上。每换一次规格，停机四十分钟。四十单里有二十三种尺寸，一个月一百五十多个小时花在换版和调机上。机器不拿工资，可机器一停，房租、阿彪的工资、电费照样往前走。
赵鹏把账期从现结改成月结三十天，第二个月拖到四十五天，第四个月电话打不通，仓库门口的招牌摘了。欠四千个箱子的货款，加两次加急运费，一万一千块，等于铁皮仓五个月房租。
他花了两个晚上，把十四个月的单子全摊在桌上重算。应收两万九，手头现金八千，下个月纸板款一万六，缺口七千。刷信用卡补的，分两笔，一笔四千，一笔三千。
深夜重算十四个月账目
盘完就剩一句话：接单越多越不赚钱，不是价格的事，是尺寸太多。每种新尺寸都要重新开机，而他一直把开机成本按个数摊，摊薄了，也把账算错了。这句话他也抄下来，贴在那张报价算法底下。
退仓。第二间退了，机器拉回自家车库。只留五种通用尺寸，起订量降到五十个。客户要个性，印一张不干胶贴纸，外发给隔壁广告店，三百张八十块。
新报价单第一行是“现结”，第二行是“月结加百分之八”。通用箱不用换版，一天能出两千个，单价降一毛五，周转从二十五天缩到六天，车库里堆的成品再没超过一人高。
林小雨问他：“不怕客户跑了？”
“跑掉的都是要我垫钱的。”他说这话的时候在数贴纸，数到三百，抽出一张，对着灯看印刷有没有套歪。
对着灯检查贴纸套色
十四个月总投入十一万二，收回六万九，净亏四万三。开槽机转租给同行，每月一千二。裱纸机留在车库，他和阿彪两个人一个月净五千上下，相当于给自己开了一份工资。八万二赔偿金还剩两万出头，他没再往里填。
晚上收工，老吴把新的一张报价单贴在车库门内侧，第四十一张。他用拇指把翘起来的胶带按平，按了三下，然后拉下电闸，铁皮门往下放，滑轮响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