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五点半，水产区的灯管亮得发白。老赵把一条鲈鱼按在案板上，刀背一磕，鱼尾弹了两下。刮鳞的水溅到围裙上，他拿手背一抹，继续刮。隔壁阿芳把一筐青菜摆开，朝他喊：“赵哥，今天鲈鱼给我留两条，中午我儿回来。”老赵嗯了一声，鱼鳞贴住指节，他甩了甩手。
小吴是六点到的。白衬衫外头套着深蓝马甲，采样箱放在电子秤旁边，拉链一开，冰袋冒白气。他抽出一张单子，念：“老赵水产摊，鲈鱼样品，孔雀石绿阳性，按规定现场封存。”话音没落，阿芳先把手里的菜筐放下了。卖豆腐的老周从隔壁探过头，几个买菜的也围过来。
“阳性是啥意思？”阿芳问。“就是有问题。”小吴说，“先封摊，等复检。”老赵没抬头，刀尖挑开鱼腹，手指伸进去一掏，鱼肠落进盆里。他问小吴：“采样袋几号？”小吴愣了愣，翻单子：“零四一七。”老赵又问：“冰水哪来的？”小吴说：“市场统一冰水桶。”老赵把鱼翻了个面，刀刃贴着鱼脊刮过去，说：“给我十分钟，公平秤旁边重取一份样。”
刘经理从人群后头挤进来，头发梳得整齐，手里还捏着半根油条。他看一眼小吴的单子，又看老赵：“老赵，这个事影响市场形象，摊子先停，整改期间租金按新标准走。”阿芳把菜筐往地上一搁：“鱼有问题你涨租？你这算盘打得响。”刘经理不看她，只朝围观的人摆手：“大家配合，别堵道。”老赵把刮好的鱼放进清水盆，拎起旧帆布包，往公平秤走。
公平秤摆在东门过道，秤盘上还有前一个人留下的水渍。老赵把包打开，里头是一把旧解剖刀，一卷纱布，一个玻璃瓶。小吴跟在后面，说：“赵师傅，这不合流程。”老赵说：“流程里有没有平行样？”小吴顿住，翻开手里的册子。老赵把鲈鱼放在秤盘边，刀尖从鳃盖后缘探进去，取出一缕鳃丝，又剖开一点肝，分装进两个小袋。他指着小吴的采样袋：“你这袋和冰水桶混放，袋口沾了桶沿的水，阳性不是鱼身上的，是袋子上的。”
小吴脸有点红，把采样袋举到灯下看，袋口确实有一圈水痕。他打开快检箱，按老赵说的做两份平行检测。第一份显色，阳性。第二份换了新袋，取另一侧鳃丝，显色，阴性。围观的人往前挤，老周“哎”了一声，阿芳拍了下秤盘：“我说赵哥的鱼没问题。”刘经理把油条揣进兜里，说：“仪器会不会坏了？”小吴盯着两份结果，没接话。
老赵从鱼鳔里挤出一点气泡，又捻起盆底的一粒饲料残渣，放在鼻尖闻了闻。“塘口不是这个味。”他说，“这批鱼在运输前换过水，气泡细，饲料里豆粕多，真正出问题的是城西那个中转塘。”他掏出旧手机，按了一串号码，等了两声：“老孙，带平行样到东门菜市场公平秤。对，现在。冰水桶也带一瓶。”
半小时后，省水产所的孙工赶到，裤脚沾着泥，手里提着采样箱。他远远看见老赵，脚步停了一下，喊：“赵老师？”围观的人静了。孙工走近，看清老赵围裙上的鱼鳞，又说了一遍：“赵老师，您怎么在这儿卖鱼？”小吴手里的册子合上了。孙工转身对小吴说：“孔雀石绿检测标准，赵老师是起草人之一。平行样怎么取，他比我熟。”
刘经理的脸色从红转白，手在裤缝上蹭了两下。他张了张嘴：“赵、赵师傅，我就是想借这次抽检把租金提一提，市场要整改……”老赵把解剖刀擦干净，收进布卷：“整改先把冰水来源查清。你这桶水，今天拉过几个摊？”刘经理不吭声。阿芳把菜筐往旁边一挪，露出冰水桶的位置。小吴重新登记，封存了城西中转塘的批次，没封老赵的摊。
监管所的人中午到了，在管理方办公室问话。小吴把两份平行样结果摆在桌上，又说了采样袋混放的事。孙工把老赵的旧笔记本翻给众人看，纸页发黄，边上写着鳃丝取样位置和冰水存放温度。刘经理承认，他想借抽检制造恐慌，好让摊主们接受涨租。老赵没提赔偿，只说：“市场冰水来源查清楚，别让下一批鱼背锅。”
下午收摊前，监管所的人问老赵愿不愿意当顾问，每周来教一次采样。老赵把最后一条鲈鱼装进袋子，摆手：“我这儿还有摊要守。”他从帆布包里摸出一沓新印的《摊主复检流程》，压在鱼摊玻璃板下，又拿记号笔在公平秤旁的空墙上写了“复检窗”三个字。小吴站在旁边看，老赵说：“下周三早上六点，带新袋子来，我教你取鳃丝。”
阿芳把两条鲈鱼拎回家，半路又折回来，说锅还在摊上。老赵把最先那尾鲈鱼剁成块，热油下锅，姜片和葱段扔进去，香味从过道这头飘到那头。排队买鱼的人伸着脖子看，小吴也端了个纸碗。老赵把红烧鱼块分给阿芳，又给排在最后的老人多夹一块。公平秤的秤盘被他拿抹布擦了一遍，水渍抹开，秤针慢慢回到中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