通知是九月二十六号贴出来的。秦师傅搬了只小马扎，踩上去，四角各按一枚图钉，红纸中间鼓着两道褶。褶子正好压在“月底关停”四个字上，楼道口灌风，纸角抖，字也跟着抖。
售票窗口只开半扇，玻璃推上去，拿一根竹竿支住。秦师傅坐在里头削澡票的毛边，两元一张，蓝印泥盖的“纺织厂职工澡堂”褪成了灰。削完一沓，拿手掌压平，塞进窗台上的搪瓷缸。缸子豁了口，露着黑铁，沿口一圈磨得发亮。
小苗背着相机来的那天，秦师傅正给一位老太太数零钱。“拍两张就走，不耽误您。”小苗把钱递进窗口。秦师傅没接，下巴点了点墙上的告示：“先试水温，再下脚。”小苗说我不洗澡，我拍厂房。秦师傅把零钱推回来：“票只卖厂里退休的。”
“票只卖厂里退休的。”
小苗没走，蹲在台阶上换镜头，眼睛往窗口里瞟。她看见秦师傅每天收摊前，从那一摞里抽出一张，翻过来，用圆珠笔在背面写几行字，再夹进搪瓷缸，压在其余票的上面。写完对着光看一遍，像核对一张药方。
第三天她带了两个肉包子来。秦师傅不吃，说锅炉房出来的，胃认软饭。包子搁在窗台上凉了，他就着搪瓷缸里的茶水，掰成小块，一块一块吃完了。
“您那票背后写什么呢？”小苗问。
“记性不好。”秦师傅说，“写下来，省得说第二遍。”
老鲁是隔天上午来的，掀帘子时带进一股凉风，进门就嚷头晕。秦师傅把手里的票一撂：“药呢？”老鲁拍口袋，拍出半包烟。秦师傅拉开抽屉，摸出个蓝盒，倒出两片搁在他手心：“一日两片，饭后。你上回落这儿了。”老鲁就着茶水咽下去，嘴里说没事没事。秦师傅指了指他鼻子：“下回不写票上，写你脑门上。”
小苗凑过去看那张票。背面写着：老鲁，降压药在更衣柜顶，蓝盒，饭后两片。字是竖着写的，一行压一行。
她一张张翻。有的写“三号柜门松，别硬拽”，有的写“东边第二块砖滑，垫了纸壳”，还有的写“水别放满，漫出来烫脚”。翻到中间一张，背面写着：不洗澡，坐十分钟。小苗问这是给谁留的。秦师傅伸手把票抽走，夹回缸里，说：“这张不卖。”
记性不好，写下来，省得说第二遍
票他没再往下说，小苗也没问。窗外的梧桐叶掉下来，贴在玻璃上，被风吹着滑了半尺。
关停前一天，来的人多。队伍从窗口排到锅炉房门口，都是些白头发。秦师傅给每张票背面写最后一行字，写完照旧往搪瓷缸里一夹。防滑垫卷成筒，一人一截；热水壶排在地上，谁拿谁签字。老鲁签完字又转回来，把一包烟搁在窗台上，说抽着玩。秦师傅把烟推回去：“留着熏蚊子。”
天擦黑时，周阿姨拄着拐杖来了。她不进窗口，也不排队，在门口那张长椅上坐下，把手杖横在膝头。她眼睛看不见，脸朝着西边，说这会儿太阳还有一点，晒着暖和。
秦师傅收了摊，从缸里抽出那张票，塞进她手心，牵着她的袖子往里走。我领您进去坐坐，不洗，就坐十分钟，里头暖。周阿姨捏着那张票，指头把纸边捻了捻，说这纸还是那个味儿。外间的暖气片还热着，秦师傅搬了张椅子搁在旁边。
不用洗，坐十分钟，里头暖。
小苗站在门里，看见那张票摊在周阿姨膝头。背面写着：不用洗，坐十分钟，里头暖。字比别的票上的大，一笔一画。
澡堂关门那天，秦师傅把搪瓷缸留给了小苗。缸子沉，捧在手里晃一晃，里头有响。小苗回家倒出来，底下压着一叠旧票根，颜色深浅不一，最早一张是一九九八年，纸硬得能立起来。
那张旧票的背面写着：秦师傅，水温四十三，别烫着。落款两个字被水洇过，认不出是谁。
开春以后，小苗在老澡堂门口摆了张长椅，从旧货市场淘的，铁架子刷了绿漆。她每天下午提一只暖瓶过来，谁路过坐下，就倒一杯。有人问这是干什么的。她拧开瓶塞，说先试水温，再下脚。白汽从瓶口冒出来，糊住过路人的半张脸，那人笑着摆手，还是接过了杯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