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点，街上的灯一盏一盏暗下去。
修鞋铺的铁门拉下来，咔嗒一声。水果摊的塑料布收起来，哗啦一下。最后一家面馆关了灯，招牌上的红字慢慢变黑。
只有街角那间面包房的窗还亮着，黄黄的，像一块刚出炉的蛋糕，放在夜里。
阿禾推开门，摸到墙上的开关。灯亮起来，桌椅、案板、铁架子，一样一样都醒了。
她系上围裙，带子在背后绕一圈，打个结。袖子挽到胳膊肘上面，手放进水里搓，水从指缝里淌下去。
面粉从袋子里舀出来，落在案板上，沙沙沙，沙沙沙，像下小雨。
大盆摆成一排，盆底碰着桌面，咚咚咚，一共四只。她拍拍盆边，说：“来，排排坐，一个一个来。”
面揉起来。手掌压下去，推出去，折回来。手背上有面粉，鼻子尖上也沾了一点。
揉好的面团圆圆软软。她给每个面团盖上湿湿的小被子，盆口扣一只碗，留一道缝。
面团在等待中慢慢长大
“呼——鼓。呼——鼓。”面团在碗底下呼吸，一鼓一落，一鼓一落。
挂在墙上的钟走一格，咔。走一格，咔。
阿禾坐在小板凳上数。一个鼓了。两个鼓了。三个鼓了。
她数着数着，声音低下去。手还搭在盆边，眼睛看着盆里那几个白白的圆。
盆底还剩一个小面团。
它圆圆的，小小的，贴着盆壁。别的小朋友都鼓成了小胖子，它还趴在那儿，慢半拍。
它也不闹，只是轻轻打呼噜：“呼……呼……”
阿禾低头看它。她用指头碰了碰，软的，凉的，像一块捂过的小手帕。
她把它捧起来，两只手兜着，走到烤箱旁边。那里最暖和，铁皮上还留着白天的热。
她铺一块干净的小布，把它放上去。布是洗过的，有太阳晒过的味道。
阿禾在旁边坐下，手掌轻轻拍它。一下，两下，像拍小宝宝那样。
“不着急。”她说，“咱不着急。”
窗外的路灯亮着，忽然嗒地响了一声，又安静了。
小面团的中间动了动，鼓起一点点，又落下去。
阿禾站起来，去擦案板。抹布走过去，擦得很轻，木板发出簌簌的声音。
碗一只一只摞上去，摞得高高的，碗边碰着碗边，叮叮。
她回头看一眼。小面团比刚才高了一点点，像有人在里面轻轻吹气。
她再坐下，手肘搁在膝盖上，自己也打了个哈欠。
“呼……鼓。”
小面团鼓起来了。圆圆的，暖暖的，从头到尾都撑开了，把布顶出一个小包。
它终于笑开了花
“叮——”烤箱说了一声。
阿禾把它送进去。再出来的时候，它变成一个金黄的小面包，鼓得高高的，顶上裂开一道口子，像在笑。
她把它放在最上面那一层，给它盖上小布。
炉火关小。灯一盏一盏关掉，只留窗边那盏小黄灯。
阿禾上了楼。楼上是她的小屋，床靠着窗，被子叠成方方的一块。
她脱了鞋，钻进去。被子先凉了一下，接着就暖了。
窗下飘上来一点点面包的香味，很淡，要仔细闻才闻得到。
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，盖住耳朵。外面的路灯又嗒了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