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十一点，老魏把末班车开回总站。
车停稳。他关了大灯，只留驾驶台上一盏小灯。
车厢里一下空了。老魏拿手电，从前排开始查座位。他照照座位缝，又照照地上。
纸屑、瓶盖、一只小袜子，他都见过。他捡起来，放进车门边的失物盒。
失物盒里有半把伞、一个水杯、一条围巾。老魏把水杯往里推了推，让盒子能合上。
走到最后一排，手电光里有一小片黄。老魏弯下腰。那是一枚纸剪的月亮。
月亮剪得不太圆，边上带着剪刀的小齿。纸月亮背面写着一个字：“苗”。
老魏翻过纸月亮。正面画着一扇小窗户，窗里有一张小床。床边还有一条短线，像小拖鞋。
他用手指抹了抹纸边，把纸月亮放到仪表盘上。纸月亮轻，放上去时翘了一下。
车要开回停车场。老魏发动车子，纸月亮在仪表盘上翻了一角。他看了一眼前窗。
夜里风从没关严的窗缝钻进来。纸月亮翻到仪表盘边上，又翻回来。
老魏停下车，从抽屉里找出一小段胶带。他剪下两指宽，把纸月亮贴在车窗边。
胶带没有压住“苗”字。车厢里暗暗的，那枚纸月亮像一小片灯光。
老魏看了两回。他继续开车，把车停进车位，车轮贴着白线。收车记录写完，他锁门前三步又看了看车窗。
第二天傍晚，总站门口有人敲门。老魏正在擦驾驶台。门口站着一个小女孩，旁边是邻居姐姐阿晴。
“爷爷，”小女孩说，“我找我的纸月亮。”她说完，又改口，“叔叔。”
老魏放下抹布。阿晴说：“她叫苗苗，八岁。昨天坐您的末班车，回家才发现东西没了。”
苗苗把手摊开。她手心有一小片黄纸，像是剪月亮剩下的边角。
“我剪了月亮，”苗苗说，“上面有我家的小窗户。窗户里画了我的小床。”
阿晴补了一句：“她昨晚把书包翻了四遍，床底下也看了。”
老魏走到车边。他抬手指了指车窗边贴着的纸月亮。
苗苗踮起脚。她看见纸月亮上的“苗”字，也看见那扇小窗户。
“是我剪的。”她说。声音比刚才轻。
老魏把胶带慢慢揭开。他一手托住纸月亮，一手把胶带折起来。
纸月亮落到苗苗手心里。她先看了看背面，又看了看那扇小窗户。
“小床还在。”苗苗说。她把纸月亮贴在胸口，又拿远一点看。
阿晴说：“谢谢您。她昨天一路都没说话。”
老魏摆摆手：“东西在车上，就有人管。”
苗苗从口袋里摸出一颗纸星星。星星是用旧作业纸折的，一个角有点翘。
“这个给您。”苗苗说，“贴在车上。”
老魏接过纸星星。他把它贴在驾驶台边，和一小卷胶带挨着。
苗苗看了看纸星星，又看了看老魏。她把手里的纸月亮握好，跟阿晴往门口走。
走到门边，苗苗回头说：“叔叔，星星不怕风。”
老魏笑了一下。他关上车门，坐到驾驶位。纸星星在他手边，一个角翘着。
夜里十一点，老魏又开末班车。路灯从窗外一段一段过去。
纸星星贴在驾驶台边。车窗里，纸星星和路灯一起落在玻璃上。
老魏把车开过一站，又开过一站。他伸手调了调后视镜，纸星星还在那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