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老板的货车拐出果园时，车斗里的果子码得齐整，价钱却只按半价算。老赵站在土路边，手里捏着那张过磅单，指头把纸边搓得起毛。三箱裂口黄桃留在西头窝棚底下，箱盖敞着，立秋后的太阳斜斜扫过来，照在裂口处，果肉泛一层浅黄，像被指甲划开的馒头皮。
“你这裂口，放不住。”王老板临走撂下一句，“我拉回去也是挑着卖，半价不亏你。”
老赵没接话。那三箱桃是他清早从西头几棵老树上摘的，摘的时候就听见鸟叫，抬头看见枝杈上歇着一只灰喜鹊，啄了两口，掉下来一个。他蹲在筐边翻看，裂口大多从果顶往下走，有的缝里沁着糖水，黏住几粒土。他拿袖子蹭了蹭，心里盘算：卖相不好，可果子还是好果子。
小满从城里回来第三天，见他蹲着不动，拎了个小板凳坐到对面。“叔，你光发愁，桃子也不会自己长好。”
“你懂啥，收果的都不要。”
“收果的不要，你开直播。”小满掏出手机，在筐沿上戳了两下，“先别写吆喝词。你拿张纸，把裂口咋来的、哪些能当天吃、哪些适合做果切，一条条写清楚。”
老赵把草帽往后一推：“直播不喊‘甜过蜜’，谁买？”
“你先写。”小满把半截铅笔塞他手里，“写不出来，晚上我替你写。”
老赵歪歪扭扭写了三行：一是前几天连阴雨，果子膨大撑裂；二是裂口没烂的能当天吃；三是软一点的适合煮糖水。写完他把纸往桌上一拍：“这能卖货？”小满拿过来看了看，在后面添了一行：坏果包赔，私信发照片。
第一场直播架在窝棚旁边，背景就是那几棵老桃树。老赵把三箱桃摆成阶梯，最前一箱裂口最小，最后一箱裂得最开。开播五分钟，进来二十来个人，老赵按老习惯张嘴：“老铁们，这桃甜得很——”
弹幕立刻滚上来：“裂口是不是坏了？”“能放几天？”“寄过来会不会烂？”
老赵张了张嘴，看小满。小满蹲在镜头外，手里举着一张纸，上面写着三档：轻微裂口，当天吃或做果切；中度裂口，适合煮糖水；裂口发软带酒味的，不发货。老赵照着念了一遍，弹幕慢下来，有人在问价。
“轻微的这种，五斤装二十九块九，中度裂口的做糖水桃，五斤十九块九。”老赵说到这儿，又补了一句，“不甜不要钱这话我不讲，甜不甜看各人口味，我只能说现在正是时候。”
小满在纸背面又写了一行，冲他比划。老赵凑近看了一眼：建议三天内吃完，放冰箱冷藏，别闷在塑料袋里。他照说了一遍，有人问能不能发省内，他答：“近处我开三轮送，远处走快递，坏果拍照退钱。”
直播间没热闹起来。在线人数掉到十二个，又涨到十八个。老赵切开一个中度裂口的桃，刀锋顺着缝走，汁水淌到案板上，他拿手指抹了一下，搁嘴里嘬了嘬。“你们看，这肉不糠，核也不黑。”他把切面转向镜头，又拿测糖仪挤了两滴，屏幕显示十四点二。“甜度就这个数，我不瞎说。”
有人下了两单试吃装。也有人过一会儿退了，退单理由写着“品相不好看”。小满把这条记在本子上，在下一版脚本后面加了一句：嫌裂口不好看的，建议别拍，这是现摘果，不是礼品果。
播到傍晚，三箱桃子卖出去两箱半。附近小区团购群的群主私信过来，问能不能先送二十份到门口超市，群里接龙已经凑够了。老赵把三轮车斗擦干净，铺上旧棉布，一筐一筐码好。小满举着手机拍装车，老赵扭头说：“别拍我，拍桃子，让人看看啥样发过去。”
最后半箱没卖完，老赵留了六个，拎回家给隔壁张婶送了三个，自己留三个。晚上他坐在院里啃桃，裂口处已经有点软，甜味还在，就是皮皱了些。小满把改好的脚本打印出来，A4纸两张，拿透明胶贴在果园门口的木牌上。第一条：先讲瑕疵。第二条：再讲吃法。第三条：最后讲售后。末尾一行小字：不夸大，不硬喊。
小满回城那天，老赵送她到路口。她把一个空白模板发到他手机上，又教他怎么看退单原因。老赵把手机揣进兜里，走到窝棚底下，把那块贴脚本的木牌扶正。风从西头果树间穿过来，吹得纸角一掀一掀。他抬手把胶带按紧，低头看见地上落了一个裂口桃，捡起来搁在筐沿上，拿草帽盖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