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郑上班第三天,公告栏上贴出第七张告示。
七张纸钉成一列,红塑料图钉,左上角各一颗,边角对齐得像拿尺子比过。都是手抄,同一种黑笔,字迹却有三种:一种写得扁,一种往上挑,一种笔画很轻。第七张只有一行半:午市十一点二十前,任何人不得打开三号取餐口,违反者由当班配菜员自行承担后果。
“自行承担”后面没有解释,句号点得重,笔尖在纸上戳出一个小坑。
小郑把测温枪别进围裙口袋,拿抹布去擦取餐口的玻璃。一号、二号、三号并排。三号口的水汽起得早。头一天她以为眼花,第二天带手机计时,今天是第三天,她盯着玻璃数:三十下,三号口泛白;再数三十下,一号和二号才起雾。
雾的形状也不同。三号口的白只铺下半截,上沿是一条笔直的线,像有人横着抹过一道。她伸手去摸,玻璃是干的,那条线在里面。
三号口的水汽起得早,雾线笔直得可疑
测温枪贴上金属台面,三个口一起跳到三十一度二,小数点后一位也一样。她把手掌按上去,台面是凉的。她在记事本上画三格,中间那格写三十一度二,旁边标一个问号。
告示第六条:菜品温度以测温枪读数为准。
“李姐,三号口的水汽怎么比旁边早?”
“早呗。”李姐把菜牌一张张插回槽里,插到第三张停了一下,“你也别老扒着玻璃看,客人来了不好。”
“告示是谁写的?”
“唐主任。还能是谁。”她把最后一张菜牌拍进槽里,“你记你的温度,别的少问,啊。”
从第四天起,小郑的本子上多了三栏:蒸汽往哪边飘、告示几点贴出来、打卡机走到几点。
抽风开着,蒸汽本该往西,三号口揭盖那一下却往东歪,歪向大厅那根监控立柱。她每天去更衣室看打卡机,红色的数字比她手机慢两分钟。第五天慢两分,第六天慢两分,第七天也是两分。
更衣室最里头的储物柜锁坏了,门虚掩。她拉开,里头压着一摞旧排班表,上面盖着抹布。表上用铅笔标过日期:三月二、三月四、三月九、三月十五、三月二十一、三月二十七。六个日期,七张告示。
铅笔字迹也有三种,跟告示上的三种对得上。她翻到最下面,第三任那一格是空的,纸边留着撕过的毛口。
她拿着表去找李姐。李姐扫了一眼,把表抽走,折两折塞进围裙后袋:“这些不用留。第三任家里有事,走得急。”
“哪天走的?”
“记不清了。”李姐去关蒸箱的门,“你要真闲,把萝卜切了。”
第八天午市,小郑端着一盆空盘从三号口绕出去,拐进立柱背后那条窄道。通道里堆着两个空米袋,地上有轮子压出的黑印,一道压着一道。
老唐从后厨推出备用取餐车。右边轮子发涩,一推就吱一声。他把三号口那格红烧萝卜端到一号口,换回清炒白菜。两只手各托一只不锈钢方盘,胳膊不晃,走得比空手的人还稳。
监控盲区里的两分钟交换
告示第九条:禁止私换取餐车。第九条贴出来是第五天,那天她只记了时间,没记内容。
她退回来,看墙上的消防疏散图。红色小方块标探头,一共四个。立柱背后那块三角区域印着一行小字:视线遮挡区。温度记录仪挂在立柱内侧,探头朝三号口,也被这块三角挡住。
那条笔直的雾线到这里就说通了。三号口内侧靠着一块不锈钢挡板,挡板把蒸汽压在下半截,也把探头的视线压在下半截。
晚上收档,她把七张告示按编号抄在本子上,只抄第一个字。冻。库。隔。夜。剩。菜。账。
偏旁一个一个念过去:两点水,广字头,耳刀旁,夕字底,立刀,草字头,贝字旁。七个字连起来,是“冻库隔夜剩菜账”。
后厨冻库门上的台账挂在钩子上,牛皮纸封面。翻到三月:二日退冻肉七斤,四日退冻肉五斤,九日退鸡腿一箱。每一笔后面都跟着四个字:转配菜口。签字栏是老唐。
那七张告示是老唐口述、当班配菜员抄的,开口第一个字由他定。抄的人可以换一个意思相近、念着也顺的字——前几任就顺着这道缝,把话一个字一个字塞进去,一个传给下一个。所以纸上有三种笔迹。
事情本身不复杂。三号口紧挨蒸汽管,隔夜菜端上去回温快,冒汽多,看着像刚出锅。老唐把隔夜的走三号口,把当日的走一号口,两车在立柱背后一换,监控只拍到墙。测温枪打的是取餐口的金属台面,三个口都是三十一度二,谁来查都挑不出错。
他写“以测温枪读数为准”,是给自己留的门。
小郑把本子合上,忽然想起第一张告示末尾多出来的那半句。别的告示到“后果自负”就完了,第一张后面还添了一行小字,笔画比正文细:时间以打卡机为准。
这六天,她一直拿打卡机校自己的表。
可贴告示的人,正是能拨打卡机的人。她记下的那两分钟,不是告示贴晚了,是老唐每天往回拨的两分。两分钟,够一辆轮子发涩的车从三号口推到一号口,再推回来。
她把测温枪从围裙口袋里掏出来,枪口贴在金属台面上。三十一度二,跟六天前一模一样。她把手心按上去,台面是凉的。
她把枪口伸进三号口的取餐口,对着碗沿底下那格菜。
台面是凉的,但碗底的温度出卖了真相
六十八度九。
一号口那边,四十二度一。
三号口的玻璃上,白雾又先起来了,只铺到一半,上沿那条线笔直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