停电那晚，家属楼的声控灯全哑了。李慧兰从抽屉里翻出半根蜡烛，蜡身是歪的，粘在搪瓷盘底上才立住。火苗一起来，墙上多出两个人影，一大一小，都往桌子中间凑。
她把厂里淘汰的传呼机别在围裙前襟。黑塑料壳裂了一道缝，用透明胶带粘过两回，胶带边发黄，屏上还剩半格电。
“小满，抬头。”李慧兰伸出三根手指，“老规矩，先数三下。一，二，三，今天最响的声音是什么？”
小满把左手按在桌面上，指节敲了三下。闷响，一下比一下轻，桌角的搪瓷缸跟着晃。
停电夜的第一次问答
“你上楼的脚步。”他说，“后跟那一下。”
李慧兰低头看鞋。左脚后跟磨偏了，踩到第七级台阶总要响一声。她把传呼机推到桌子中间，屏幕这时亮起来，跳出一条留言：没有字，只有一个时间，二十点四十一分。
“谁的？”小满问。
“不知道。”李慧兰把机器翻过来又翻过去，“兴许是坏了。”
“最想藏起来的事呢？”她接着问。
小满的脚在桌下往后缩了缩。“校服裤子刮破了，在膝盖这儿。我塞在床底下了。”
“明天想替谁做一件事？”
“替你把自行车链子上油。链子响三天了。”
李慧兰伸手比了个数。一，二，三。小满从作业本里抽出一张旧车票，翻到背面，用铅笔头写：脚步，裤子，链子。写完折成两折，塞进传呼机的皮套夹层。皮套是硬牛皮，边角磨得发亮，塞进去还要用拇指按住才不弹出来。
藏进皮套的牵挂
蜡烛烧到十一点。小满睡着以后，李慧兰又看了一眼传呼机。屏幕上还是那行时间，二十点四十一分。
第二天中午，她端着饭盒去门卫室。老郑坐在窗下的小桌前，桌上摊着一本蓝皮登记本，页角卷起来，用回形针别着。
“按规矩，查号得报机号。”老郑把老花镜往上推，“你这机子上有号没有？”
李慧兰把传呼机递过去。老郑翻了三页，手指头在纸上点住一行。
“这机器原先不是你的。”他说，“是周建国的。去年厂里换新机，旧的一批收上来，他挑了这台。”
李慧兰把饭盒放在桌角。“他在邻市抢修，快一个月了。”
“按规矩，他每天晚上往家里打传呼。”老郑把本子往前翻，“我这儿都有记。头一句问，今天最响的是什么；第二句问，有没有事瞒着；第三句问，明天帮谁一把。天天三句，一句不少。”
李慧兰把饭盒盖子掀开，又盖上。
“你怎么不早说？”
“按规矩，这是人家托我办的私事。”老郑把眼镜摘下来，“他让我别讲，说人在外头，问得勤了怕你嫌烦。”
“那空白留言呢？”
“不是空白。”老郑伸手在桌上敲了三下，指头很重，“他先按键，听屋里有没有动静。有人走动，他再说话；没人，他就挂。这不叫坏，这叫先听个平安。”
那几天小满答得越来越短。问最响的声音，他说“车”；问想藏什么，他说“没”；问替谁做事，他说“你”。李慧兰把三问减成一问，熄灯前只问一句“今天怎么样”，小满答“行”。
第三天凌晨，传呼机在枕头边震动。李慧兰摸黑按亮屏幕，先是一条空白，接着，桌上有人敲了三下。小满不知什么时候坐起来了，坐在床沿上，手还按在桌面上。
“你醒着？”
“我等他敲。”小满把手收进被子里，“他每天都敲，敲完才走。”
李慧兰没再问。她把传呼机塞回皮套，夹层里那张车票硌了她手心一下。
第二天下午，她把小满支去副食店打酱油。皮套拆开，牛皮缝线拆了一边，旧车票倒出来，摊了一桌，二十多张。最早一张是三年前的，日期写着三月十七，周建国背上蛇皮袋去邻市那天。每张背面都有铅笔字，越写越小，越写越正。
“脚步。裤子。链子。”
“声音。没事。张奶奶家煤球。”
有一张只写四个字，没有问，只有答：爸听得见。
小满从副食店回来，酱油瓶夹在腋下。他看见桌上的车票，没说话，走过来，在桌面上敲了三下。
“爸听得见。”他说。
李慧兰把车票一张张摞齐，用橡皮筋捆上。“你每天答得慢，是等他凌晨那一下？”
小满点头，把酱油瓶放下，瓶底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。
当晚李慧兰把三问改了。第一问还是“今天最响的声音”，第二问换成“明天想替谁做一件事”，第三问是“这一问轮到谁”。她先答：最响的是门卫室的挂钟，走得慢，一秒半才响一下；明天替老郑把登记本的页角压平；这一问轮到小满。
小满答：最响的是传呼机震动；明天替妈把鞋后跟钉上；轮到门外。
门开着，老郑端着一搪瓷缸热水站在楼道里。“按规矩，我不该进来。”他把缸子放在窗台上，“可我听见你们问，我也想答一问。”
他答：最响的是厂里下班铃；明天替小满把书桌那条腿垫平；这一问，他伸手指了指传呼机。
从那以后，问答从床头挪到门卫室的小桌上。晚饭后小满搬两张凳子过去，老郑把登记本翻到最后一页，李慧兰把传呼机摆在桌面正中。
周建国回来那天是星期天。蛇皮袋放在门口，鞋上带着工地上的黄泥。他进门先看桌子，桌子上摆着传呼机，皮套缝好了，线脚歪，是小满自己缝的。
“设免提。”李慧兰说，“今天你先答。”
周建国把手指按在传呼机上，按了两下才找着那个键。屏幕亮起，他把机器往桌子中间推。
小满先开口：“你今天最想听见什么？”
周建国看着他，没马上答。
“你敲三下桌。”他说。
小满抬手，敲了三下。闷响，一下比一下轻。
传呼机又跳出一条留言，没有字，只有时间。周建国伸手按灭屏幕，指头在按键上停了一会儿。
“我每天先按一下，听屋里有没有人走。”他说，“听见动静，我才说话。今天听见了。”
李慧兰把三根手指举起来。一，二，三。
“明天谁先答？”
周建国把手举起来。老郑在门口也举手。小满把手按在桌面上，先敲了三下。搪瓷缸里的水晃到缸沿，没洒出来。老郑弯腰把登记本翻到新的一页，笔帽咬在嘴里，写下日期，又把笔往桌中间一推。小满伸手接过去，在日期底下画了三道横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