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陈望德五十二岁,在县医院检验科值了三十年夜班。那天夜里他趴在显微镜旁边,手里还捏着半张没写完的化验单,笔尖停在“白细胞”三个字后头。
再睁眼,后背硌着一包一包的药材。屋里一盏豆油灯,灯芯烧焦了,火苗只有指甲盖那么大。他摸出身下那包东西,是黄芪,裹在粗麻布里,甜味混着灰味往鼻子里钻。窗外天还没亮,有鸡叫。
他先找蒸馏水。没有。找载玻片,没有。找酒精灯,把整间屋子翻了一遍,只有药碾子、戥子、一把卷了刃的剪刀和那盏灯。窗纸糊得不严,风一过,火苗歪一下,把影子甩到墙上。
天亮后,药铺的周掌柜站在门口看他。周掌柜四十来岁,说话爱先咳一声:“投亲不遇?我这儿缺个打杂的,管饭,没有工钱。”陈望德点头。他连自己怎么来的都说不清,先把肚子填上。
头几天,他想起老辈人讲的银针验毒。他把戥子上的银针抽下来,扎进药渣里,拔出来,针身黑了。他站在灯下看,把药渣分成三小堆,一堆一堆地试。全黑。他手心出汗,脑子里过的全是投毒案。
后来是韩先生提了一句。韩先生是坐堂的老郎中,六十几岁,说话慢,爱把袖子往上撸一截:“硫磺熏的,仓里防虫,都是这么来的。”陈望德把银针插回戥子上,那针擦了两遍,还是黑的。
巷尾豆腐坊的小儿子上吐下泻,人抱到堂里来,脸白得像泡过水的豆子。陈望德想做个便检,手里只有周掌柜的一枚放大镜。他凑着天光看,看了半天,只看见一堆水。他张嘴说生理盐水,说葡萄糖,说补液量,一屋子的人都不出声。周掌柜把手拢在袖子里,眼睛看着韩先生。
韩先生开了灶心土配乌梅汤,一碗下去,孩子不吐了。三天之后,小孩在巷子里追着一只鸡跑。豆腐坊的媳妇提了一篮豆腐来,跪下磕头,磕的是韩先生的方向。
陈望德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还捏着那枚放大镜。他想说细菌,说了两个字,自己停下了,改口说“看不见的小虫”。豆腐坊媳妇笑了一下,说陈师傅真会讲古。
周掌柜的孙媳周秦氏临盆,请来接生婆赵妈。赵妈进门时,陈望德在堂屋给戥子擦灰,看见她那只手刚按过灶台,又数了一串铜钱,铜钱放在手心搓了两下,才去盆里沾水。
那双手刚按过灶台,又搓过铜钱,他拦在门口。
他脑子里蹦出三个字:产褥热。
“赵妈,”他拦在门口,“接生之前,酒擦擦手。剪脐的布,下锅煮。盆拿开水烫。”
赵妈把手一收,声音拔高:“你嫌我脏?”她把袖子往上撸到肘,“我这双手接了三十年,县东县西的孩子,一半是从我手里出来的。你一个打杂的,摸过几回孩子?”
周掌柜从柜台后头过来,咳了一声:“老陈,别多嘴。”
陈望德退了半步。他想说度数,想说起码烧滚几刻钟,话到嘴边全散了。他记不清酒精该配多少度,也记不清煮沸要多久,在科里,那都是仪器上的数。
“那,”他说,“水滚了再煮一炷香。酒要烈到能点着。”这话是他三十年手上练出来的,不是书上背的。
赵妈哼了一声,把门帘一挑,进去了。
那一夜周秦氏难产。产房里点了两盏灯,赵妈的声音一阵一阵传出来。陈望德没有资格进去,蹲在灶间守一锅滚水。布煮好一条,他用竹筷挑起来搭在盆沿,酒温在粗瓷碗里,隔着水烫。十四岁的学徒小满捧着盆进进出出,一趟一趟,鞋底在门槛上蹭得发白。
那一夜,他在灶间守着一锅滚水,等着天亮。
“陈师傅,布还热不热?”小满问。
“摸着烫手就成。”陈望德说,“盆边别沾手。”
“嗯。”
天快亮时,孩子哭了一声。又过一阵,周掌柜在院里站住,两只手在衣襟上按了按,说母子都平安。他后来跟人说,是陈师傅的偏方管用。陈望德没接这话,只说后院墙上能不能钉块木牌。
木牌是小满找的旧料,一寸厚,刷了一层桐油。上头的字是陈望德写的。他没写无菌,也没写消毒规范,只写了六个字:接生前,先洗手。
赵妈从院里过,看了一眼,没说话,脚步也没停。
陈望德不再提化验。显微镜这三个字他说过一回,小满问他什么是显微镜,他想了想,说“一个能把小虫放大成手指头那么大的筒子”。小满睁着眼睛等了一会,说师傅那咱们造一个。他没答,第二天开始教小满三件事:煮布、温酒、洗手。
洗手要用活水,盆里的水不算。手要搓到指缝,指甲缝里也得过一遍。他一遍一遍地做给小满看,小满学得快,学完了还要盯着他师傅的手看。
街上有两个妇人跟着照做,一个是豆腐坊的媳妇,一个是隔壁切面的。切面的那个生第二个孩子时,孩子没得七日风。她抱着孩子来谢,说照陈师傅的法子洗了手。陈望德问她,接生婆的手洗了没有。她说洗了,是自己端着盆求她洗的。他点点头,也就只能点头。
晚上他坐在柜台后头,翻出药铺的账本,翻到背面。账本正面记的是药材进出的斤两,他不能占。他在背面靠边的空行上写日子,写“洗手”,一天一行,像从前记化验记录那样,一笔一笔,不连笔。
小满凑过来看:“师傅,这也算账?”
“算。”陈望德把笔搁下,“记个数。”
灯芯又烧焦了,他伸手把灯芯拨了拨,火苗往上一窜,纸面上那两个字被照得很清楚。外头巷子里有人在关板子,一块一块,响到街尾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