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十日，颁胙簿送进二房。宋宜娘坐在窗下核丁口，先看冬衣，再看胙肉。四郎顾廷朴名下原该有三疋绢、两斤胙肉，簿上却写成“折银八钱”。她拿指甲在“折银”二字上划了一道，又往下看，四郎的名字不在“孙”辈那一行，挪到了“出继”栏下面，单独占一行。
她把簿子合上，叫丫鬟把针线房这个月的冬衣尺寸单子找出来。单子上四郎肩宽一尺四寸，比去年添了半寸。她看了半晌，起身去账房。
账房陆敬山正在拨算盘，见她进来，把算盘往旁边推了推。宋宜娘说：“针线房要按旧例报冬衣尺寸，劳烦先生把三年前的颁胙簿调出来，我比一比丁口。”陆敬山没多问，从架上抽出一本青布封皮的簿子，翻到二房那一页，指着一行小字说：“三奶奶看这里。折银这一栏，旧例只写过出继子和出嫁女。在家的孙辈，没有折过银。”
宋宜娘点头，把那一页折了个角，说声“知道了”，便回了二房。她没去长房问一个字。
隔日请安帖送到。往年二房排在三房之后，今年却挪到了三房前头。宋宜娘把帖子铺在桌上，先看二房的位置，再看四郎的名字——名字从“孙”辈挪进了“侄”辈那一列。次序一改，祠堂站的位置跟着改，颁胙的等第也改。
她把新裁的一件小袄叠好，用油纸包了，亲自送到叔祖母处。叔祖母正坐在炕上拣豆子，见她来了，把豆箕往旁边挪了挪。宋宜娘把小袄搁在炕沿上，说：“天冷了，给叔祖母添件薄袄。另有一事想请教旧例——颁胙簿上折银的写法，除了出继子和出嫁女，还有别的情形没有？”叔祖母拈起一颗豆子，说：“我记不全，你去问你叔祖。他掌祠堂，簿子前后对不对得上，他一眼就看出来。”
无声的博弈：递话与揣度
宋宜娘道了谢，没提自家的事。
冬至前一日，她带着冬衣份例去长房。走到二门外，周嬷嬷迎上来，脸上带着笑，手却拦在门框上：“三奶奶来得不巧，大奶奶正在核颁胙的单子，一条一条对，怕是要到晌午。”宋宜娘把手里包袱往上托了托，说：“那我改日再来。”周嬷嬷说：“三奶奶慢走。”她转身回去，路上把包袱换了个手。
冬至这日，祠堂里炭火烧得旺。颁胙按新簿执行，四郎只得半份，还是折银，人站在“侄”辈那一列，比往年退了两步。宋宜娘站在二房女眷里头，一句话没说。
轮到二房领胙，她把自己那份整份胙肉捧到四郎面前，说：“四郎今年添了族学的差事，这份给他。”四郎愣了一下，没敢接。宋宜娘说：“拿着。”四郎才伸手接了。
以退为进的破局瞬间
掌祠堂事的叔祖顾承业正低头翻簿，听见这话，手指停在半页上。他抬眼看了看四郎站的那一列，又低头看簿。添差不加份，让份不改等——两件事凑在一处，四郎那份折银就显了形。他把簿子往前翻了两页，又翻回来，眉头拧着。
“把旧簿拿来。”顾承业说。
宋宜娘从袖中取出一本青布封皮的簿子，双手递上去。顾承业接过来一看，是三年前那本，不是今年的。他把两本摊在供桌上，一页一页对。旧簿上“折银”二字，只出现在出继子和出嫁女名下；在家的孙辈，年年都是实物。新簿上四郎那一行，绢和胙肉都改成了折银八钱，名字又挪到了出继栏下面。
顾承业把两本簿子并排推到长房大老爷顾廷枢面前：“廷枢，你看看。”顾廷枢看了半晌，说：“怕是笔下误。”顾承业说：“误一处是笔，误两处，还挪了行，就不是笔的事了。”顾廷枢不再言语，叫账房当场改回。
宋宜娘等改完，才开口：“既然改了，请陆先生与两位族老在改回的颁胙单上签个名。我这一栏空着。”顾承业看她一眼，拿起笔先签了。陆敬山签在下面，两位族老也签了。宋宜娘把单子接过来，对着光照了照，折好收进袖里——她要的是一张往后年年能拿来对的字据，不是一句认错。
四郎的份例复原，二房按丁计的份额也保住。散胙时，四郎捧着那份胙肉，站在“孙”辈那一列，肩比去年宽了半寸。
三日后，长房议族学教席与丝行二掌柜的人事。宋宜娘的丈夫顾廷楷被派往湖州收丝账，年后才议回程。消息传来时，宋宜娘正在灯下包那本旧簿。她把青布封皮抚平，压在今年新簿下面，又把改回的颁胙单夹在旧簿最后一页。
窗外有人在扫祠堂阶前的落叶，扫帚一下一下，刮过青石。宋宜娘吹了灯，把两本簿子并排放进柜里，柜门关严，铜扣咔嗒一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