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六点十分,菜市场西头的卷棚布开始一截一截往上收。英姐把手机夹在支架上,支架底座压着电子秤的一角,屏幕里能看见对面扫水的地面,水往排水沟里走,带过去几片菜叶。在线人数停在九。
她没喊口号。手边一包笋干,她先报今天的收购价:山上鲜笋一块八一斤,四斤半鲜笋晒一斤干,晒了三个太阳,中间淋过半天雨,那半天不算。报完把一包干笋放上秤,秤面跳了跳,停在二百五十克整,她把秤面转过来对着镜头,数字反光,她又用指头挡了一下光。
“二百五,连袋子。”她说,“袋子八克。”
小杨蹲在旁边举着手机,把支架往前挪了两指宽。他是放假回来帮忙的,膝盖上摊着个本子,谁问了什么都往上记。有人在评论里问几斤发一斤,英姐说泡开是另一回事,一会儿盆里看。
搪瓷盆是白的,边上一圈磕掉了瓷。她拿矿泉水瓶量水,一瓶五百五十毫升,倒了两瓶半。她说这是做菜前的处理提示:泡多久要看天气,天冷多泡两个钟头,中间换一次水。她没说泡得多就是好货,也没说自家笋干比谁的强。
隔壁摊位的“竞争”与信任
老陈从隔壁探过身来,手里端一个塑料盆,盆底还沾着泥。“英姐,泡我的。”他把盆往秤边一搁,袖子往上撸了撸,“我这是今年头茬。”
两把笋干一起下水。英姐把镜头压低,贴着盆沿拍。她只说颜色,说厚薄,说哪一种先软。老陈不服气,说他的薄,软得快。英姐说薄是薄,片切得小,烧肉容易烂。两个人没吵,各自把笋干按进水里,老陈按完还用手背抹了下盆沿。
弹幕滚上来一条:上次买的有沙。头像是朵月季,名字是吴阿姨。
英姐看见那几个字,手在围裙上擦了一下,从货堆底下抽出一包,剪刀挑开封口,整包倒进空盆里,加水,两手搓。盆底沉下去一层细沙,她把盆端起来,转着盆底给镜头看,沙在水里打旋。
面对差评,不辩解只认账
“那一批晒在路边。”她说,“没垫布,风一吹,灰就往里走。是我不对。”
她把盆放下,说那一批的可以退,钱一分不少;不退的,一包换两包,运费她出。吴阿姨在那头打字,说不用退,就是问问。英姐说问问也得讲清楚。
接着她对着镜头把往后的流程走了一遍:晒之前铺编织布,四角压砖;晒干了过一遍筛子,筛眼细的;装袋前倒在簸箕里抖三下,抖完再装。她把筛子举到镜头前,转了一圈,筛网上还卡着一根干草,她拈掉了。
“我家也有筛子。”老陈在旁边说了一句,又补一句,“就是懒得抖。”
英姐没接话,把泡软的那把笋干捞出来,掐断一截给镜头看断面。她说泡到这个成色就能下锅,掐不动就再等。这时候在线人数从九变成十一,又掉回十。
九个人里最后下了三单。一个是要给在外地的女儿寄,问了两遍邮费;一个说先来半斤试试,回头再买;还有一个是吴阿姨,换的那两包她非要付一半的钱,英姐没收,说好了换就是换。
七点零五分,她把直播关了。有人劝她再撑半个钟头,收摊的人都还没走。她说不用,人不在这儿,讲多少也听不进去。棚布收到最后一截,风从通道里穿过去,地上的水已经干了。
没卖完的笋干她分成几小袋,塞给还在收摊的摊友。老陈不要,她往他车斗里一放就转身。小杨把盆端到水龙头底下刷,刷完倒扣在筐上,水顺着盆底往下滴。
电子秤她用湿布擦了两遍,秤盘掀起来,把缝里的一粒沙抠掉,秤归零,屏幕亮着一个零。小杨把支架拆了,手机装进布袋,布袋口勒了两道。
回到家快九点。她在桌子边坐下,翻开本子,把今天的问题一条一条抄上去:几斤发一斤,泡几个钟头,能不能寄到外省,有沙怎么办。抄到第四条,她停了停,在旁边补一行小字——泡发时间要按天气分开说,冷天和热天不能一句带过。
笔帽扣上,本子没合,摊在桌上,压着那包从摊上带回来的笋干。袋口没扎紧,散出一点晒过的味道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