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印室的机器一到下午就发烫。林越去取客户名单，出纸口压着一份旧稿，边角翻卷，主创栏那行字上横着一道黑，签字笔划的，纸背起了毛。
划掉的是周倩。旁边补了三个字：陈放。
林越把纸抽出来看了眼日期，上周三。他对折，塞进碎纸机旁的回收盒，回工位打开模板。主创栏他填了两个人，周倩在前，陈放在后。打印设置勾了单面，选了铜版纸，两份稿子接在手里，一份进自己抽屉，一份夹进陈放桌角那只蓝色文件盘。
周倩从外面回来，头发上还带着风。她把新稿翻到署名那页，停了两秒，问：「谁动过打印设置？」
「双面打印默认跳了吧。」林越把椅子往后推了推，「我上午印也这样。」
周倩把稿子放平，伸手去够台灯。林越先一步把灯头转向左边，她惯用的那个角度。灯罩边缘掉了一小块漆，转起来有涩响。
两个人对坐着改稿。周倩的笔在第三十八页停住，页边贴着一张便签，密密麻麻是去年同类项目的报价，字是她的。她没提昨晚补到几点，只说：「第三十八页，客户那边的对接人换了，别写错。」
薄荷糖在她手里响了半声。她把它推到他手边，推过桌面一道浅划痕，纸角正好压住他的笔尖。
林越剥了糖，玻璃纸折成小方块，放进笔筒。
未说出口的默契
提案前夜，十点半，办公区只剩两台电脑亮着。周倩把销量页的图放大，小数点往左错了一位，底下的汇总跟着错了一整列。
林越趴在工位上睡着了，外套盖在肩膀，袖子垂到地上。
周倩没叫他。她把投影关掉，抱着笔记本进会议室，把那一列数重算，把图表底下的注释一条条改回来。凌晨两点十三分，她按下保存，文件夹名改成「周倩复核林越勿动」。致谢页上，林越的名字被删掉，换成「策略支持 陈放」。修改记录里只留她自己的工号。
第二天林越来得早。他点开共享盘，光标在文件名上停了一会儿，把抽屉里那盒没送出的喉糖塞进外套口袋。周倩端着水杯进来，他问：「空调是不是开太低了？」
周倩说：「我穿外套了。」
会议室里投着那页销量数据。客户那边的负责人姓吴，指着一行数字问：「这个数，你们是怎么算的？」
陈放把遥控器按了暂停，回头问：「这页谁核的？」
「我改的。」周倩说。
「初稿是我。」林越接上，「复核也是我。」
周倩看了他一眼。她把激光笔从他手里拿过去，红点落在表格最下面那行：「林越只负责初稿，后面这版是我改的，错没看出来是我。」
陈放按灭投影，幕布上那行数字收成一条白线：「会后看版本记录。」
散会后周倩在茶水间撕下致谢页，揉成团，扔了一半又伸手捞回来，摊在台面上抹平。纸上有折痕，字被压得发虚。林越站在门口，停了两秒，说：「打印机没纸了。」
无法抹去的褶皱
他没提纸团。她也没抬头。
一周后调岗邮件下来，周倩去上海办公室，林越的合同不再续签。
电梯口交接门禁卡和最后一份打印稿。周倩把卡放在林越手心，林越把稿子最上面那页抽出来递给她。致谢页，主创栏里她的名字被重新贴回去了，窄胶带压着四个角。
「共享盘我清空了。」周倩说。
「嗯。」林越把卡收进口袋，「文件夹名我改了。」
电梯门合上之前，林越把笔记本交给信息技术部的小张。屏幕停在版本记录的页面，同一格数据有两次保存，一次是凌晨两点十三分，一次是两点十九分。他把电脑推过去，没点开。
电梯数字往上跳。周倩没回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