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三晚上八点四十，法务部只剩许棠头顶一排灯。她把品牌部招标合同的电子稿拖进比对程序，屏幕左边是供应商初版，右边是陈砚退回来的修订版。红色痕迹一页一页往下走，到第七页停住。
「原则上应在中标后三十日内完成交付」，「原则上」被划掉，改成「应当」。批注只写六个字：按你上次说的。许棠手里转着的签字笔停在指节上。上次是周一评审会散场，她在电梯里提过一句，交付节点不能留活口。她没说让他改。
那个被划掉的词
她把修订版退回流程，意见栏只写条款号：第七页第三款第二项，修订超出招标文件原意，请品牌部书面确认后重报。发送前她删掉了自己打上去的「谢谢」。系统显示已读，陈砚那边没有回复。
第二天下午，许棠去前台拿快递，在走廊碰见陈砚。他接过她手里那叠打印件，翻到第七页，多停了半秒。「第七页看了吗？」他问。许棠抽回文件：「看了，不合规。」陈砚点点头，往前走了两步，又回头看她，像在等她补一句什么。她没补。
两人各自回工位。内线电话一整个下午没响。快下班时，打印机忽然把陈砚那份修订稿又吐了一遍，纸张热得发软，第七页落在最上面。许棠拿起来看了一眼，放回出纸口旁边的空筐里。
周五跨部门评审会，品牌总监罗敏坐在长桌一头，把合同翻得哗哗响。「许法务，交付节点必须写死，你今天给个准话。」会议室里七八个人都看过来。许棠合上面前的笔记本：「需要品牌部书面确认，确认后法务出意见。」罗敏把笔往桌上一放：「你现在就在这儿确认。」
许棠没接那句，只把招标文件翻到第七页，推到桌子中间：「原文是原则性表述，改成应当，责任口径要重新评估。」罗敏看向陈砚。陈砚没看她，也没看许棠，从文件夹里抽出一份旧项目判例，推到桌中央，手指在第三页停了一下：「类似条款去年走过一次，按这个口径，法务的意见有依据。」
罗敏翻了两页判例，脸色没变，话头转去问预算。会散时，陈砚先出门。许棠收好文件，走到电梯口，门正要合，一只手从里面伸出来按住开门键。陈砚站在门边，问：「你刚才那句是给自己留时间吧。」许棠走进去，把判例复印件递还他：「第三处页码标错了，第十三页写成第三十一页。」电梯门合上，两个人看着门顶的数字往下跳，都没再开口。
未说出口的下句
又到周三，许棠加班补印最终版。打印室在走廊尽头，灯是声控的，她走进去，灯亮了一半。机器印到一半卡纸，面板闪红。她按提示打开侧门，抽出皱巴巴的一叠纸。第七页夹在中间，右下角已经有陈砚的签字，日期写的是明天。
她把那张纸抽出来，又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空白页。内线电话拨过去，响了四声，陈砚接了。「打印室，」许棠说，「第七页你签早了。」那边停了两秒，说：「我下来。」
陈砚到的时候，衬衫袖口卷着，手里没带笔。他看了一眼台面上的两张纸，没解释，只问：「你希望我签哪一版？」许棠把提前签好的那张和合规版并排摆开，纸边对齐，说：「签你明天敢认的那版。」
陈砚看了她一会儿，从她笔筒里抽出一支黑色签字笔，在合规版第七页右下角签了名。另一版他没问要不要留，折了两折，放进墙角的碎纸机。机器响了几秒，停了。许棠把最终合同按页码排好，装订条压下去，夹子咔一声合拢。
她收拾台面时，发现合规版第七页右上角别着一枚回形针，位置正好压住她上次用铅笔点的问号。她拆下回形针，放进笔筒。陈砚已经走到门口，抬手拍了一下声控灯的开关，灯灭之前，他说：「明天别迟到。」许棠没抬头：「你也是。」
走廊里只剩机器冷却的轻响。许棠关掉打印室最后一盏灯，把装订好的合同放进文件袋，回形针在笔筒里碰了一下，很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