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顶楼花房的门朝外开,林砚到时,孙阿姨正攥着一串钥匙站在门口。钥匙上挂红塑料牌,牌面磨得发白。她把备用钥匙插进锁孔,拧到底,门只响了一声,缝没开。
“我钥匙都拧出火星子了,里头就是不动。”孙阿姨说,“老周平常十点就开门通风,今天水壶还在架子上,人叫不应。”
林砚凑近玻璃。门内一根横插销插在扣环里,插销尾端有两道平行划痕,新露白。门顶气窗装着纱窗,右下角压条翘起一指宽,银粉漆裂了口。工具架在门内左侧,最上层搁一把长柄修枝剪,刀刃沾着银粉漆亮点,手柄缠黑胶带。架子铺一张旧报纸,报纸上有剪刀压出的两道浅槽。门内挂钩挂着老周的钥匙串。花房三面窗都焊了防盗网,网眼比拳头小。唯一出入就是这扇玻璃门。
物业卸下门轴,门板抬开。老周倒在浇水壶旁,后脑有钝器伤。铸铁浇水壶倒扣在地上,壶嘴磕掉一块漆。林砚让人别动工具架,先拍照。插销尾端的划痕、气窗压条的裂缝、修枝剪的位置,都留在原地。
物业办公室的借用登记本摊在窗台上。孙阿姨两点十分借备用钥匙,说上花房取两个空花盆,两点二十五还。杜成三点十分借钥匙,说查六楼电箱,三点二十五还。林砚把两行时间用指甲划出来。
“小马呢?”他问。
“送水工三点进楼,两桶水扛到五楼,小票上签了三点零四。”物业小刘翻出小票,“监控里他没上六楼,电梯到五楼就停了。”
孙阿姨在楼道口补了一句:“三点零五我下来时还看见老周站在花房里,隔着玻璃,他手在电表那边摸。”
法医给的口径是胃内容物推定死亡在三点以后。林砚把条件在纸上列开:门从内插,老周钥匙在门内挂钩;备用钥匙只能开锁,不能从外面把插销推合;三面窗有防盗网;气窗是唯一可能进出的口。孙阿姨两点二十五还钥匙,钥匙回办公室,死亡时间在后,排除。小马监控和小票闭环,排除。剩下杜成,三点十分借钥匙,三点二十五还,鞋底还沾着花房地面特有的白珍珠岩。
“你进花房了?”林砚问。
杜成把工具包往脚边一放:“我查电箱,站门口,没进去。楼顶风大,珍珠岩吹得到处都是。”
“花房门口没撒珍珠岩。”林砚说,“盆里才有。”
修枝剪被装进物证袋前,林砚量了长度。合拢七十五公分,打开一米二。气窗开口三十公分宽、四十公分高,下沿离地一米九;门内插销尾端离地一米一。杜成身高一米七八,站在门外抬手能拆纱窗压条,肩膀却过不了气窗。物业工具间有同款长柄剪,林砚拿来,让人把门虚掩,自己站在门外,从气窗斜着往下伸。剪刀尖够到插销尾端,正好卡进那两道平行划痕里。回抽时,剪刀尖正对门内侧那道新刮痕的高度,差半指。
气窗压条背面有银粉漆屑,修枝剪刀刃上的亮点对得上。修枝剪手柄的黑胶带接头是斜切,杜成工具包里那卷胶带也是斜切;侧袋还露出一截黑线,外皮和电表后那根一样亮。电表在花房右侧墙上,表后拉出一根黑线,绕过梁,接到楼下杜成的电动车充电插座。老周上午在物业群里发过一句:“电费不对劲,我要查线路。”
林砚把浇水壶翻过来。壶嘴内侧有一道擦过的暗色,壶底缝隙里嵌着一点白珍珠岩。杜成左鞋底的白粉还没干。
林砚把杜成叫到门口,没让他进屋。门半开,插销退在扣环外。
“备用钥匙开不了门,不是因为锁难拧。”林砚说,“锁舌早退了,是插销从里头拉着。钥匙在门内挂钩上,孙阿姨还钥匙时你也在办公室,你看见的。”
杜成看地。
“门顶气窗是唯一的口。压条被拆过,修枝剪上有银粉漆,插销尾端有两道平行划痕。你三点十分借钥匙进花房,老周问你电表的事,你们在浇水壶旁边争起来。你拿壶砸了他,出门时把门虚掩,站门外用鞋尖把门顶严,再从气窗拆开纱窗压条,把修枝剪伸进去,拨插销。插销进扣,门就从里头锁死了。你把剪刀从气窗放回工具架,最上层离气窗下沿四十公分,报纸上那两道浅槽就是剪刀压的。”
“我没进去。”杜成说。
“你鞋底的白珍珠岩,花房地面才有。你工具包里的线头,和电表后偷接的线一个规格。老周在群里说要查电费,你三点十分借钥匙,三点二十五还,孙阿姨三点零五看见老周还站着。死亡时间在三点以后,你进花房的时间对得上。”
杜成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伸手去抠鞋底那块白粉,指甲刮了两下,没抠掉。
林砚让物业把门轴重新装上。门板合拢,插销在门内磕了一下。他把借用登记本合上,红塑料牌钥匙串还挂在孙阿姨手指上。孙阿姨往旁边挪了一步,钥匙撞在铁栏杆上,响了一声。
杜成蹲在门口,工具包拉链开着,黑线头露在外面。林砚把修枝剪装进物证袋,拉链拉到头,递给小刘:“送检。壶也送。”浇水壶被装进另一个袋子,壶嘴那道暗色贴着袋壁。杜成抬头看了一眼,又低下头,手指还停在鞋底那块白粉上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