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干事把钥匙串拍在铁皮桌上，搪瓷缸跟着跳了一下。他指指墙上的《夜间值守须知》，纸边卷起，用透明胶粘过三回。“你奶奶腿摔了，这月你先顶。规矩别改，登记表上的水渍也别擦。”
小郑应了一声。九条守则，钢笔写的，他奶奶的字，横平竖直，像拿尺子比过。第一条：二十二时后只接待穿凉鞋或拖鞋的人。
防空洞在老菜场底下，纳凉点摆了八把藤椅，除湿机蹲在墙角，铜管上挂着水珠。外头三十七度，洞里二十四度。小郑把温度计挂上门框，红柱停在二十九度八。
他记得奶奶说过，这是电工用的那种温度计，尾巴上有个裂口，拿黑胶布缠着。
二十三点四十分，墙面开始渗水。水珠从水泥缝里一颗一颗冒出来，顺墙皮往下爬，在踢脚线上积成一条细线。小郑伸手摸，凉的。抬头看温度计，还是二十九度八。
门帘被掀开。一个老人走进来，灰布短袖，脚上一双黑皮鞋，鞋帮厚，鞋面擦得发亮。三伏天，皮鞋。
小郑没抬头。第二条：不得直视来客的影子。他盯着登记表，笔尖在“姓名”那栏顿住。
老人的脚步很轻，皮鞋底几乎不响。他走到第二把藤椅前，站着，没坐。
“郑师傅在吗？”老人问。嗓子哑，像含着一口沙。
小郑翻到第三条：登记表写“已回家”即可。他在纸上写了三个字，把笔帽按上。翻页时，看见上一页的空白处也有三个字——已回家。同样的位置，同样的笔画。
他抬眼扫监控。画面里，老人身后拖着一道影子，细长，从脚跟一直伸到墙角，比顶上那盏灯该投出来的长出一截。小郑低头看自己的手，灯下影子微微分成两道，像有人贴在他背后站着。
他把笔搁下，掌心全是汗。
一点十五分，广播响了。先放《东方红》，唱到“呼儿嗨呀”半句，带子咔一声卡住，转成了《小城故事》。小郑按第四条走到铁门边，把插销从上到下推了三道。门框上的漆掉了，露出底下的铁，锈成褐色。
他回头数藤椅。一、二、三、四、五、六、七、八。八把。监控右下角那片盲区里，多出一把，椅面凹下去一块，像刚有人坐过。
第五条：沿影子脚尖方向走七步，撒盐。小郑找到地上那道细长影子，脚尖指向墙角。他数七步，从柜里取盐罐。左数第二个，盐结成硬块，敲了敲，不散。第六条：若盐结块，改用糖。
糖纸是玻璃纸包的，拧开时掉出半张报纸。一九八七年八月，铅字发黄。防空洞临时病房，暴雨断电，电工郑建国为关冷库总阀失踪。豆腐块文章旁边有张照片，模糊，能看出一个人站在通风机前，胸前别着工牌。
通风机响了三声。第七条：通风机响三声，进六号储藏室。
六号储藏室在走廊尽头，门是铁皮包木头的，推开时蹭地响。墙上写满粉笔“正”字，一横一竖，从地面写到一人高，数到第三十七个，停了。正字下面挂着个工牌，塑料壳裂了，照片上的年轻女人是郑秀兰。
小郑翻过工牌。背面用蓝复写纸压出一行字：哥，第三十七次。
他回到值班台，把登记表最后一页撕下，和前几页拼在一起。灯斜着照，字迹透过来——九条守则抄在另一张纸上，横着念，竖着念，都通向同一句：冷库总阀，东，七步。
小郑蹲下去看地面。冷库门前的积灰里有一串脚印，来回往复，从冷库门到第二把藤椅，踩出两条平行的沟。鞋底纹路是横条纹，跟老人皮鞋一样。脚印走到监控盲区就断了，像人走进那片灰里，被抹掉。
他这时才明白，九条守则不是防鬼，是他奶奶画的路线。
穿皮鞋，是因为哥哥脚冻伤，三伏天也得穿厚的。影子多一道，是他拖着氧气瓶。广播里的《小城故事》，是他随身听里的带子——一九八七年那台红壳随身听，奶奶收在樟木箱底，他见过。
郑建国没死。他在冷库里缺氧，救回来时记不清事，只记得要找“郑师傅”。每年夏天他回来，沿旧冷库路线走一遍，走到第二把藤椅前站住，问那句话。
奶奶写守则，是让值班的人避开他，别让他摸到未封的冷库门；也让他，年年能走完这段路。
小郑走回值班台。老人还站着，皮鞋没挪过地方。
第八条：有人问郑师傅，答——她哥还没回来。
“郑师傅今天不在。”小郑说，“她哥还没回来。”
老人点了一下头。他转身，掀开门帘，皮鞋踩在外头的热地上，一步，两步，走远了。墙上的水珠停了，踢脚线那条细线不再往下爬。
小郑在登记表最后一行签下名字：郑小舟。凌晨四点，他把整张表叠好，划了根火柴，在搪瓷缸里烧。纸灰卷起来，灰面浮出一行字，是他奶奶的笔迹：郑秀兰，八月十七。
三十年前，他奶奶就在这张表上签过名。
天亮前，小郑去收蚊香。香灰倒向东南。他愣住——洞里的风是从西边灌进来的，香灰不该往东南倒。他走到墙角，蹲下看温度计。红柱还是二十九度八。他用指甲刮了刮黑胶布，胶布裂开，里头的水银柱断成两截，一截冻在裂口里。
温度计早就坏了。那二十九度八，是水管上凝出来的，不是洞里的温度。
他想起自己一夜没觉得冷，还以为是除湿机开得好。
东南方向，冷库门还开着一条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