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冬至前五日,尚仪局的廊下摆着两溜黑漆木盘,一盘装请安帖,一盘装红罗炭的领签。沈贵人到得不早不晚,前头两位答应已经领走了。她报上名,女史陆氏翻册子,指尖在一行上停住,随即又往下挪了半寸。
“贵人稍候。”陆氏把帖递过来,又将炭签抽出一张,搁在盘沿。
沈贵人低头看帖。她的名字写在两位答应之后,次序编号那一栏空着,像被指甲刮掉了一层。再看炭签,上头写着“红罗炭半份”。她没把帖放回盘里,只问:“陆女史,原档可在?”
陆氏抬眼:“原档在架子上。贵人是觉得帖上写错了?”
“不敢说错。”沈贵人把帖平放在案上,“只请把原档与抄件并排摆一摆。贵人一栏的次序编号,抄件上没有,原档上应当有。两边一对,是我多心,还是漏抄,一目了然。”
陆氏默了片刻,转身从架上取下一册黄绫封皮的旧档。两本并排摊开,日光从窗棂斜进来,正照在两行字上。原档写着“贵人沈氏,次序七”,抄件那一格确实空了。陆氏拿指腹按了按墨迹,说:“是抄漏了,我重抄一份。”
沈贵人没有立刻应声。她看见案角压着一叠旧签,签上记着递帖的时辰,便问:“重抄之后,递帖时辰还是按这叠旧签走?”
陆氏道:“旧签上是什么时辰,就按什么时辰。改帖不改签,这是尚仪局的规矩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沈贵人把旧签最上头一张的时辰记在心里,又将半份炭的领签折好收进袖中,“半份我先领了,签我留着。”
陆氏看着她收签的动作,说:“贵人若不签收,这半份也领不走。”
“我签。”沈贵人提笔,在领单上写“照单收半份”,一笔一画,写完把笔搁回笔山。她没提炭该是一份,也没提名字该在答应之前。她只是把那张折好的签,放进了袖袋最里层。
回去的路上,同行的宫女小声问要不要去贵妃宫里递个话。沈贵人摇头:“递什么话。帖是尚仪局抄的,炭是内务府发的,两处各有各的册子。册子对不上,自然有人要核。”
次日晨省,她按旧签上的时辰动身。天还没亮透,廊下的灯只剩一盏。她到的时候,贵妃宫里的门还关着,陆氏捧着时辰档立在阶下。沈贵人上前,请陆氏记明:贵人位先至,候贵妃传见。陆氏笔尖顿了顿,还是写了。
冬至宴的座次单是贵妃主持初拟的。宴图送到尚仪局那日,沈贵人借着送手炉的由头过去,看见副本摊在长案上。她的名字落在东次第四席,紧挨着嫔位末席。
她把手炉搁在案边,问陆氏:“东次第四席,从前是给谁留的?”
陆氏翻旧档:“旧例贵人居西次第三席之后,嫔位另起一列。东次第四席……应是嫔位末席的位子。”
“那就是我与嫔同列了。”沈贵人的声音不高,“宴图、位分、座次,本是三档。如今宴图一档,位分一档,座次一档,三处对不上。陆女史若方便,在这副本边栏添一行小注,请三档复核。添在边栏,不动正文,也不算改宴图。”
陆氏看着那行空白,说:“这注一添,尚仪局就得回贵妃的话。”
“回话是尚仪局的本分。”沈贵人把笔递过去,“我只是怕到了宴上,座次一乱,丢的是贵妃的脸面。”
陆氏接了笔。小注写完,字很小,落在边栏里,像一粒没扫净的墨点。
贵妃那边果然传了话过来,说宴图已定,不必再核。可皇后过目之前,尚仪局不敢把对不上的三档并成一档。贵妃不便在皇后看之前压下改动,只让尚仪局先把西次第三席空出来。空着,不写谁的名字。
内务府的赏赐是第三日到的。高太监亲自送来,笑呵呵地把赏册摊开:缎二匹,银锞二对。沈贵人应得的是缎一匹、银锞一对。领物签旁还压着一张记名条,上头写着贵妃宫里的字样。
高太监把笔递过来:“贵人画个押,东西就抬进去。”
沈贵人没接笔。她翻开赏册,又取出一份原档抄本,两下里一比,说:“高公公,册上多了一匹缎、一对锞。我照贵人份例收,多的原封退回。领单上我写明白:照贵人份例收。”
高太监脸上的笑僵了半息:“这是上头的恩典……”
“恩典有恩典的册子。”沈贵人把多出的那匹缎推回他手边,“我若收了,册子上便是我僭越受赏。公公回去也不好交代。”
高太监看了看那张记名条,又看了看原档,把缎子抱了回去。领单上落下一行字:照贵人份例收,余物退回。皇后随后命内务府重誊各宫赏册,一宫一册,不得混记。
冬至前一夜,贵妃宫里传出话来,说请安帖上的时辰已经更正,沈贵人该晚到半刻。沈贵人没有去争那句话。她仍旧按旧签的时辰起身,仍旧在先到的那盏灯下站定。陆氏捧着时辰档过来时,她把旧签从袖中取出,摊在档面上。
“旧签在此。”她说,“请陆女史记明:贵人位先至,候贵妃传见。”
陆氏看看旧签,又看看新帖,笔悬在纸上。廊下风紧,灯焰歪了一下。她终究还是写了。
皇后查问那日,两本时辰档摆在案上,一本写“贵人先至”,一本写“贵人迟半刻”。皇后翻了两页,没问谁对谁错,只说:“往后请安帖、时辰档、座次单,三处同号,互相对验。号对不上,尚仪局自己来回。”
沈贵人的炭例补足了一份,西次第三席的位子也写回了她的名字。贵妃仍掌协理六宫,年节宴的座次单已经重新送到尚仪局,压在案头那叠旧签旁边。陆氏磨了新墨,正一格一格地填次序编号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