录音棚在望京一栋商住两用楼的十一层，隔音棉贴得不太齐，门缝底下塞着一条卷边的毛巾。小薛坐在话筒前，稿纸摊在谱架上，第一行字她念了四遍才对上气口。老段坐在调音台后面，手里一支铅笔，笔尖没落纸，先落在自己膝盖上敲了两下。
「职场沟通是每个新人的必修课，我们在会上要学会表达、学会倾听、学会总结。」
小薛念到「总结」两个字，老段伸手按了停。红灯灭掉，棚里安静下来，只剩电脑风扇的声音。他把稿纸抽过去，问了一句：这条看完，观众今天能改哪一句？
小薛看着自己的稿子，手指在桌沿上蹭了一下。她答不上来。四句话，每句都对，每句都没法照着做。老段从抽屉里摸出一张新纸，对折，再对折，折成三栏。铅笔在第一栏写「钩子」，第二栏写「三条做法」，第三栏写「一句提问」。写完把纸推过去：「以后就这张纸。别的字算废话。」
小薛是工厂质检转来的。她在车间待了四年，写检验报告写惯了，开头总要交代背景、范围、依据，一条一条列清楚。转到口播这行三个月，稿子还是那个路数。老段不让她写观点，只让她说一件事：上周你在周会上，出过什么岔子。
小薛想了想，说上周部门周会，我讲了二十分钟，组长中途打断我，问了一句，所以结论是什么。
小薛回忆周会汇报被打断的瞬间
「就这句。」老段把铅笔帽咬在嘴里，「放第一句。加个数字，二十分钟里有多少分钟在讲过程。」
小薛算了一下，说十七分钟。
老段让她把开场白写下来。写完他拿过去，划掉「上周部门周会上」，划掉「我的汇报存在一个问题」，剩下十九个字：上周我在周会上说了二十分钟，组长只问了一句，结论呢。
「念。」
小薛念了一遍，两秒九。阿彬在隔壁剪辑间探出头，手里捏着秒表，没说话，把表盘转过来给她看。老段没夸她，铅笔在第一栏底下画了一道横线。
三条做法改得更慢。小薛第一条写的是「我最近在推进这个事，进展比较顺利」。老段让她把这句话当场重说，说到能一口气讲完为止。她说了三遍，第三遍变成：结论是甲方案可行，需要你定乙方案的预算。老段说，就这个。以后开口先给结论，再给要对方定的事。
老段指导小薛打磨口播内容
第二条她原本写「汇报前要做好充分准备」。老段把「充分准备」四个字圈起来，问，准备什么，写在哪。小薛愣了几秒，说，写纸上。老段说，三行：结论、卡点、需要谁签字。写完再进会议室，写不完就不进。
第三条小薛写得最长，讲了一堆「遇到困难要及时沟通」。老段听到「及时」两个字就抬手。他让她换成具体动作：一件事卡住超过两天，去问组长，这事我停在哪一步合适。别自己扛着，也别空着手去问。
三条凑齐，老段数了一遍字数，七十四个。超出的部分他用铅笔划掉，划得很轻，纸没破。划完他把稿子举起来对着灯看，像在检查一张检验单。
结尾那一句，小薛写的是「希望对大家有帮助，记得点赞关注」。老段整句划掉，笔尖在纸上停了两秒。
「换成提问。你上次汇报被打断，是在第几分钟。」
小薛问，这样会不会太窄。老段说，窄才好答。评论区写数字的人，比点赞的人多。写数字不用想措辞，手指头一动就发出去了。
小薛把这句话念了三遍。第一遍带了「大家」，第二遍带了「可以」，第三遍什么语气词都没加。老段点头，把稿纸翻到背面，右上角写了一个「过」字。
重录的时候，阿彬把秒表搁在调音台上，按下第一句。小薛开口：上周我在周会上说了二十分钟，组长只问了一句，结论呢。表停在两秒八。阿彬把表归零，坐回剪辑间的椅子上，椅子腿在地板上刮了一声。
老段没说话，翻到选题表下一行，铅笔写下一条：把「我不会说话」换成「我缺一份三行汇报」。写完他把铅笔搁下，笔尖朝着门口。
小薛把这句话抄进本子，抄完合上，本子边角压着那张折成三栏的稿纸。收工的时候，棚里的灯一盏一盏关掉，最后一盏在话筒上方，老段伸手按了开关，屋子里只剩调音台上一个绿色的指示灯还亮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