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称业堂的门槛被药园送来的湿泥蹭出一道灰印。周小满蹲在门槛外,把五枚灵石按金木水火土分作五堆,每堆两枚。孟婆婆坐在秤后,一方旧帕擦秤星,擦到第三颗才开口:“老规矩,债主亲手放业,代偿者灵根同属五行,单次不得超过灵根承重。你五行杂灵根,承重一厘。一厘是几许?一根头发丝劈五份,取一份。”
周小满把灵石拢进袖袋,应一声:“够用了。”
他前日替人试过。五笔口舌业同时搁上秤盘,各属金木水火土,每笔不足一厘,秤盘晃了两晃,没翻。孟婆婆当时只拿秤杆敲了敲盘沿,没说不行。周小满回药园想了一夜,把活人的零碎业障拆成五份,分给五条杂灵根轮值。药童传闲话,厨娘骂嘴,管事嫌他们手脚慢,都是些“说错一句话”的债,到称业堂称一称,往往只有半厘。周小满收五枚灵石,替人跑五趟,每趟只承一厘里的一丝。
“拆得开,聚得拢。”孟婆婆收了他的灵石,说了一句。
周小满正低头数竹牌,没接话。他觉得婆婆说的是秤盘上的事:五笔小业拆开称,各不相干。药园里排队的人从井台排到柴房,他把竹牌按五行分色,金木水火土各一枚,谁值哪一天,牌上拿炭笔写得清楚。收费低,到账快,杂役们愿意把口舌业交给他。他自己不跨五行,只做牵头的那根绳。
半月后,韩砺来了。
内门师兄驾临,称业堂的气氛因樟木箱与黄纸的出现而凝滞
内门师兄的靴底没有泥,往称业堂的青砖上一站,砖缝里的草屑都显得碍眼。他身后跟着两个外门弟子,抬一口樟木箱,箱角包铜,落地时闷响。韩砺把箱盖掀开,里面是码好的灵石,最上一层压着张黄纸,写“命债一桩”。
“周小满,听说你能拆单。”韩砺把黄纸往秤盘边一推,“这桩业,拆成一百份,我付你双倍。”
周小满没碰黄纸。他翻开秤规簿,手指顺着一行行旧墨往下走。簿子边角被孟婆婆用线缝过,翻到“命债”一栏,只有七个字:整笔称,无零头。再往下看,债主亲手放业,代偿者灵根同属五行。韩砺是火灵根,周小满是五行杂灵根,同属五行,这一条倒卡不住。可命债没有零头,拆不出一百份。
“拆不了。”周小满说,“命债只能整笔称。师兄要代偿,得亲手把业放上秤盘。”
韩砺的指节在樟木箱上叩了两下:“我若不放呢?”
“那这单接不成。”
韩砺往前半步,袖口扫过秤盘,盘沿沾了一点暗红。周小满低头看,那颜色不在袖面,在袖里衬,洗过,没洗净,像陈年铁锈。他想起药园里杀鸡放血,血滴在泥里,隔夜就是这色。误伤的业,债主放业时手是松的;这人的手一直缩在袖中,连黄纸都不碰。
暗红袖影:洗不净的陈年铁锈色,暗示着未解的血债
“师兄这桩业,是误伤?”周小满问。
韩砺没答。他身后一个外门弟子把樟木箱往前推了半尺,灵石撞出脆响。韩砺说:“你只管拆,规矩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事成之后,我保你进外门。”
周小满把秤规簿合上,压住黄纸一角:“命债无零头,这是死规矩。师兄不亲手放业,我称不了。称不了,就不接。”
韩砺看着他,喉结动了一下。称业堂里静得能听见秤砣在盘底滚了半圈。孟婆婆还在擦秤星,帕子从第三颗挪到第四颗,没有抬头。韩砺忽然笑了一声,把黄纸收回袖里:“杂役就是杂役,给你路不走。”
他带人走了。樟木箱抬出门时磕在门槛上,掉出一枚灵石,滚到周小满脚边。周小满捡起来,追到门外,韩砺已经上了石阶。他把灵石搁在阶沿,退回来,拿扫帚把门槛上的湿泥扫净。
第七日夜里,雷声从内门方向滚过来。周小满正在药园配土,五色土筛子搁在膝头,雨点砸在草棚顶上,一声紧一声。他听见有人喊韩砺的名字,接着一道白光劈下去,照得药圃里的当归叶子发白。第二日清早,外门弟子传话:韩砺的杀业到期,雷劫削去修为,人从内门搬到山脚柴院,火灵根也浊了。
周小满没去看。他蹲在垄沟里拔草,指尖碰到一株被雷声震歪的黄芪,根须露在外面。孟婆婆拄着秤杆走到地头,把一本旧簿子递给他。簿子上记着他这半月拆出去的小业,一笔一笔,到期日挤在同一页。按秤规,小业到期若债主已不在,代偿者逐厘抵偿。他拆了五十五笔,每笔一丝,合起来是一厘;一厘抵一年药园劳作,五年。
“签吧。”孟婆婆把簿子翻到末页。
周小满把沾泥的手在裤腿上蹭了蹭,接过炭笔,写下名字。写完他问:“婆婆,那日你说拆得开,聚得拢,是提醒我?”
孟婆婆把秤砣从秤盘上拿下来,压住簿子角:“我提醒的是秤,不是人。秤盘分得清五笔小业,可账房只认一整个你。”
周小满没再问。他把簿子递回去,弯腰扶正那株黄芪,把土培到根须上。雨后的土粘手,他拍了两下,拍不干净,索性攥了一把,把露出的根盖严。远处柴院传来劈柴声,一斧一斧,停得不太利索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