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市六点四十，秤边的灯泡还亮着，光落在塑料布上，把葱叶照得发白。小刘把葱理顺，三根一把，皮筋绕两圈，往秤盘上一搁。秤杆尾巴翘一下，又落平。老蒋站在摊前，挑了两把，问：“一斤多少钱？”小刘手没停：“三块。卖一斤赔两毛。”老蒋把葱放回摊上，没还价，往旁边让半步，看小刘给熟客装袋。
熟客是卖豆腐的女人，围裙上沾着豆渣。小刘从摊底下抽出一根葱，塞进她袋里：“拿着，熬汤。”女人扫了钱，没清点，走了。老蒋看秤盘边沿积的水，葱根带泥，喷水壶又喷了两下。小刘把湿葱码齐，皮筋在秤盘角落堆成一小撮。老蒋没说话，手伸进外套口袋。
他摸出一个空烟盒，红壳压扁了，边角起毛。他把烟盒撕成三张，大小不一，垫在膝盖上。又从裤兜摸出铅笔头，用牙咬掉木刺，在第一张上写：净重。第二张写：皮筋，水。第三张写：送出。小刘用刀背敲秤盘：“蒋叔，记这些没用。”老蒋把三张纸压在秤下，去隔壁买豆腐。
豆腐摊前排队。老蒋要了一块老豆腐，女人切好，装袋，问他：“葱买了？”老蒋说：“没。”女人笑：“小刘那葱嫩。”老蒋把豆腐放进布袋，回头看葱摊。小刘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葱，称完又抓了一根添进去。老太太说够了，小刘说：“自家地里长的。”老蒋把布袋带子绕在手腕上，没过去。
午后一点，菜市场空下来。剁肉声停了，只剩风扇转。小刘坐在马扎上吃盒饭，筷子戳到一半，看见秤盘下露出纸角。他把三张烟盒纸翻出来。老蒋的字小，横平竖直，像账本上的格子。第一张记着每把葱净重，二百八十七克上下。第二张记着皮筋每根一点八克，两圈是三克六，喷水后每把多五克。第三张记着上午送出的葱，正字画了三个半，十七根。
小刘把盒饭盖上，起身拿葱。他先挑十把，剪掉皮筋，一把一把上秤。净重没错，二百八十七克。他又把剪下的皮筋凑一起，放在秤盘上。数字跳了十几下，停在三十六克。他愣了一下，把喷水壶拿过来，朝十把葱上喷了三下，再称，多了五十克。他坐下，拿铅笔在烟盒纸背面写：皮筋多绕半圈。
他又数送出的葱。从早到现在，熟客来了八个，有六个他塞了葱，最多的一位拿了三根。按十七根算，每根二十克上下，三百多克。小刘把计算器从钱箱里摸出来，按了几下，又关掉。他抬头看秤，秤盘上有一道水痕，皮筋堆在角落，红的绿的。他拿剪刀，把一捆新皮筋剪短，原先绕两圈，现在一圈半。送葱的篓子挪到脚边，谁要，他递一棵。
老蒋三点多路过。他手里拎着豆腐和一把芹菜，没在葱摊停。小刘叫：“蒋叔。”老蒋站住。小刘举了举烟盒纸：“算出来了。”老蒋说：“嗯。”小刘说：“皮筋一天多三十四克，葱送出去四百克。”老蒋说：“你卖一斤赔两毛，不是葱赔，是绕进去的。”小刘笑了一下，用刀背敲秤盘：“以后不绕两圈了。”老蒋没接话，把三张烟盒纸折好，放回兜里。纸折得方方正正，像存折。
第二天早市，小刘的葱把还是三根。皮筋只绕一圈半，秤盘上不再汪水。熟客来，他递一棵葱，不再往袋里塞。有人问：“今天葱少一根？”小刘说：“秤上见。”对方没再问。老蒋买了一斤，小刘称完，把秤杆给他看。老蒋看了秤星，付钱，走。小刘把皮筋头剪平，扔进铁盒。
月底那天，下小雨。老蒋推车进市场，车筐里放着空布袋。小刘从摊下抽出一捆葱，根上还带泥，放进他车筐。老蒋没推，手在兜里摸烟盒。烟盒里只剩一根烟，他抽出来，掐掉烟头，把烟卷塞回盒里。小刘说：“没算钱。”老蒋说：“知道。”他把车把一偏，车轮压过水洼，雨点落在葱叶上。
回家后，老蒋把葱放在水池边。葱叶上沾着水珠，根须缠在一起。他拿刀切掉根，剥掉外层老皮，切成段。切到一半，他停下，看了看剩下的半把。水龙头没关紧，一滴水挂在管口，落进池子里。他把刀放下，抽了一张干布，擦手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