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周德海下午四点出现在小区门口,电动车后座绑着两箱货,脚边一个编织袋。周迟下楼时,他正把袋口往一起拢:“顺路,给客户送完货,剩这点东西。”袋里有腊肉、干豆角,还有一块用旧报纸包着的搓衣板。周迟伸手接,他先提起来掂了掂,才递过去。
六楼,没电梯。两人在楼道歇了两次。周德海问排水管修了没有,周迟说没。他说那被单呢。周迟说攒着。他哦了一声,把编织袋换到另一只肩上。
进门,周迟把被单从床底塑料箱里拖出来,团成一大包。周德海站在洗衣机前看那根耷拉下来的排水管,伸手碰了碰:“这得换。”周迟说房东不管。他说先别用,抱洗衣店去。
街角自助洗衣店,玻璃门上贴着“十分钟四块”。看店的小谭坐在前台后面,手机横着,只在小票机响时抬一下眼。周迟抱被单,周德海提编织袋,一前一后进门。他把被单塞进滚筒,又从裤兜摸出两枚硬币,往面板缝里塞。周迟按住他手背:“这儿只能扫码。”小谭说:“扫码,十分钟四块。”周德海把硬币攥回手心,看周迟扫了码。
机器转起来。面板上的灯一格一格走,洗涤四十分钟,脱水十二分钟,烘干十分钟。周德海隔着圆玻璃看被子翻,手指在玻璃上跟了两下:“这水一直流?”周迟说不是,程序分几段。他说:“那还行。”停一停,又问:“费不费电?”周迟说这儿按次算。他点点头,把编织袋往脚边拢了拢。
洗衣机停了。周德海拉开舱门,把手伸进去抓了一把被角:“没干透。”周迟指面板:“脱水还没走完。”他哦了一声,把手在裤子上擦了两下。
两人坐到靠墙的塑料椅上,中间隔一个空位。椅子腿有点晃。周德海问:“最近几点下班?”周迟说:“看情况。”他问:“天天看情况?”周迟笑了一下:“有事就晚。”
周迟问他厂里退休金涨了没有。他说涨了三十几块,够买两斤肉。停一会儿,又说肉价也涨。周迟说那还是没涨。他看滚筒,说:“涨总比不涨强。”
周迟在前台点了一份炒饭。周德海说车上吃过了。炒饭送来,他还是拿了两双筷子,吃了一半,把剩下的推给周迟:“太咸。”周迟接过来,没说什么。
等烘干的时候,周德海把搓衣板从编织袋里掏出来,搁在膝盖上。旧报纸散开,板面磨得发亮。他说这块板子用了二十多年,周迟小时候的棉袄都是他在上面搓的。周迟说:“现在这儿用不上,房东连阳台都没封。”
周德海把搓衣板靠在垃圾桶边,站了一会儿,又弯腰拿回来,重新用报纸包好,塞进编织袋:“拿回去垫鸡窝也行。”周迟看他把报纸角压平,没接话。
周迟去前台换零钱,小谭撕了张小票递过来。周迟把小票折成四折,递给周德海:“凭票取衣。”周德海捏着那张纸看了很久,没问为什么是他拿着,只把它插进上衣口袋,又按了按。
被子其实已经干了。周德海拉开舱门,热气扑到脸上,他缩了下手:“还差点。”周迟说:“摸着挺干。”他没接,转身走到前台:“再扫十分钟。”小谭抬头:“十分钟四块。”他又扫了一次。
周迟本来在手机上回工作消息,看到他又付一次钱,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腿上。她起身把搓衣板从袋子里抽出来,塞到那把一直晃的塑料椅腿下面。椅子不晃了。
周德海坐回椅子,试了试,说:“这板子还挺顶用。”周迟说:“垫鸡窝也行。”他笑了一声,没接话。机器重新转起来,滚筒里的被子慢慢鼓开,玻璃上蒙了一层白气。
十分钟到了,机器停住,滚筒里的被子塌下来。周德海没站起来,说:“等它凉一凉再装,烫手。”周迟把编织袋口撑开,又放下。
玻璃门外路灯亮了,两个人的影子落在门上。小谭在前台打了个哈欠,把手机翻了个面。周德海伸手隔着舱门试了试温度,又把手收回来。周迟把塑料椅往旁边挪了半寸,坐下了。
谁都没有动。机器里还有一点嗡嗡的余声,过了一会儿也停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