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八点四十,B座货梯口。老王把保温杯放在脚边,杯盖拧开一半,热气从缝里往上冒。林知夏抱着快递盒站在黄线外,盒子上贴着面单,收件人写的是她,东西是什么她还没拆。
“货梯不载人。”老王说,眼睛没抬。
“我手里有货。”
“有货就进。”
客梯那边排到走廊拐角,电梯门开一次,人群往里收一次。林知夏宁可等五分钟,也不想去挤那一趟。她低头看快递盒,边角压瘪了一块,是昨天下午送来的,她签完字就搁在工位上,一直没动。
货梯门开了。里面站着个人,怀里抱着一箱打印纸,箱子横过来,几乎占了半个轿厢。他往角落让了让,下巴朝箱子另一边抬了一下。
“你扶这边。”
林知夏进去,把手里的快递盒夹在腋下,两只手扶住纸箱。箱子比她想的沉,纸壳的边缘勒进指腹。何晏扶另一边,两个人中间隔着整箱的纸,谁也没说话。
货梯里的沉默互动
楼层数字往上跳。三,四,五。货梯比客梯慢,每层都要停一下,门开一次,外面是空的走廊,堆着几个废纸箱,没有人。
九层,他没下。十二层,门开了,林知夏先出去。她回头看了一眼,何晏正把箱子重新抱正,纸箱侧面印着两个字:易碎。她记得很清楚,那两个字是倒着的。
第二天她又抱着快递盒来。第三天也是。盒子里是什么她一直没拆,拆了就没理由坐货梯了。
某天早上她出门急,手空着。走到货梯口才想起来,快递盒还搁在玄关柜上。
“没货不能坐。”老王把保温杯放下。
“我今天什么都没拿。”
“那你去挤客梯。”
她站着没动,想了想,说算了。刚要转身,后面有人过来。何晏抱着一箱纸,走到她旁边停住,把箱子往她面前一递。
“那你帮我拿着。”
她接过来。箱子到了手里才知道,比看着还沉。何晏按了上行键,门开了,他先进去,伸手替她挡着门边。
货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。林知夏扶着箱子一边,何晏扶着另一边。数字跳到五的时候,她问:“这箱子到底装的什么?”
“计划表。”
“一箱都是?”
“一箱都是。”
她笑了一下:“你们部门计划真多。”
他没接话,只把箱子往她那边推了一寸。她的手跟着挪,指腹压住箱底的一条接缝。
十二层到了。门开,他把箱子接回去,两只手一托,抬得挺稳。
“明天见。”他说。
“嗯。”
她走进办公区,坐下,打开电脑,才想起一件事:货梯到九层要绕一整圈。他本可以走客梯。
连着三天,何晏手里都没有箱子。
第一天,老王说没货不能坐。他笑一笑,转身去挤客梯。第二天,他手里拎着一杯咖啡,老王看了一眼杯子,说这不算货。他也没争,还是转身走。第三天,他什么都没带,站在货梯口等了半分钟,看见客梯门开,就过去了。隔着玻璃门,林知夏和他对了一下眼。门合上,往下走了。
她开始走客梯。人群把她推到中间,前面人的背包顶着她的小臂,后面人的手机贴着她的肩。到十二层,人散开,她出来,站在走廊里,手上空空的,总觉得少点什么。少什么她说不上来,只知道工位抽屉里那个快递盒还在,她一直没拆。
第四天早上,她在货梯口停了一下。
“还坐不坐?”老王问。
“坐。”
她把手里的快递盒举起来给他看。盒子上落了一层灰,面单边角翘起来,收件人那三个字被灰盖住了一半。
老王看了一眼,抬抬下巴:“进吧。”
货梯门开,她进去,抱着盒子站到角落。门要合的时候,有人伸手挡了一下,何晏进来了,两手空空。
老王在后面喊:“没货不能坐。”
何晏没回头,从外套口袋里抽出一张对折的纸,抖开,撕成两半,把其中一半递给林知夏。
“拿着,”他说,“我这儿有货。”
老王张了张嘴,最后把保温杯端起来,喝了一口。
电梯上行。两个人各扶着半张纸,谁也没看上面印了什么。纸很薄,边缘撕得不齐,她捏着那一角,能感觉到纸面有点毛。
数字跳到九。他没下。十,十一,十二。门开了,她说:“明天见。”他说:“嗯。”
她走出电梯。走廊尽头的窗户没关严,风把消防门的缝吹得发响。她把那半张纸摊开,是一份作废的排产表,格子里填满了日期和数字,有些被红笔划掉,右下角印着日期:三年前的今天。
她把它折回去,对折,再对折,折成原来那个样子,然后塞进外套口袋。
第二天八点四十,林知夏站在货梯口。老王照旧坐在椅子上,保温杯放在脚边。她把口袋里的半张纸掏出来,捏在手里,纸已经被折得起了毛边。
货梯门开了,里面没有人。
她进去,按住开门键,往外看。走廊那头,何晏正往这边走,手里抱着一箱打印纸,箱子侧面还是那两个字,倒着的“易碎”。
他走到门口,把箱子往里一送,让开半边。
“你扶那边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