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满这日,太医署晒药场先晒的是防风。
姜小满把半匾防风从药架上拖下来,竹匾沿磨过砖地,发出细细一声。她蹲在匾边,指尖拨开根须,见须尾还带着潮气,叶片却绿得过了头,便抽出一枚旧药签,在上头写:根须未干,叶过绿,午后翻二遍。
竹篱外有人咳了一声。
“司农寺仓曹裴知远,来核防风数。”
她抬头。裴知远站在篱外,青袍下摆沾着露水,手里一本仓簿,簿角压得平直。郑掌事从药棚那头探出头,声音先到:“隔篱对签,不许跨过来。”
“知道。”姜小满应得快,把药签插回匾沿,又朝裴知远抬了抬下巴,“仓曹站那边看,数都在这匾里。”
裴知远翻开仓簿,笔尖在“防风”二字下停住:“报数。”
“半匾,根条三百二十有一,须长者另扎一把。”她捏起一撮须尾给他看,隔着竹篱递不过去,便放在篱眼边,“你瞧,根须没干透,收仓会返潮。”
裴知远没看她的脸,只垂眼瞧那撮根须,又翻簿核数:“照章办,微潮不入仓。”
“那便再晒。”姜小满把药签拍在匾沿,“明日辰时翻,申时再验。”
“辰时三刻。”他改了一句,提笔在簿角记下。郑掌事在远处咳得更响。两人便都不说话了,只剩竹篱被风吹得轻响。裴知远核完数,把她的药签按顺序收在一处,签尾对齐,像收一摞薄薄的小账。
天变在午后。
先是药棚顶上的旧席子翻了一角,接着雨点砸在竹匾上,密得像撒豆。姜小满正收第三匾,回头见那半匾防风还放在篱边,雨水已经漫过匾底。她喊了一声“坏了”,把伞往药棚下跑。
竹篱被风掀斜,裴知远跨过篱界时,靴底在湿砖上滑了半步。他没说话,弯腰抬匾,官袍下摆拖进泥里。姜小满撑开伞,先护住他搁在凳上的仓簿,再伸手去托匾沿。两人的手背在匾沿碰了一下,谁都没缩手,匾却稳了。
雨打湿袍角,手背轻触匾沿
风把雨斜吹过来。裴知远扯下官袍外袖,撑在她头顶上方,布面很快洇成深色。姜小满低声提醒:“仓曹失仪了。”
他眼皮也没抬:“先救药。”
雨声把后半句盖住。她只看见他耳根红了一层,像被药棚外那盏旧灯笼映的。
药棚里只容得下两人各守一侧。郑掌事在檐下收干药,隔着雨幕嘱咐:“不许同檐说话。”可雨声太大,不靠近便听不见。姜小满便从架上抽了根旧药签,在背面写:手有木刺,右三格有膏。写完把签子搁在两人中间那只倒扣的竹筛上。
裴知远看了一遍,取笔在签背回:匾绳已换,明日可晒。写完也将签子放回原处,指腹没有多停。
姜小满把膏盒推过去,指尖缩得很快。裴知远用竹片挑了一点,抹在虎口,又把膏盒盖好推回。他修好秤纽,将药签插回架子第三格,签尾朝外,和她平常放的位置一样。棚里越界的,只有一包被雨打湿的陈皮。她捡起来,搁到炭盆边烘着,陈皮的气味慢慢盖过雨水。
雨停时,日头从云缝里漏下来,晒药场的水洼亮得刺眼。裴知远站在篱外核损,笔尖在仓簿损耗栏停了一阵,最后写下:半匾防风微潮。字很正,没有添减。郑掌事凑过来看了一眼,嘟囔:“倒老实。”
他把仓簿合上,却又翻开,从簿页里抽出一枚药签,递过竹篱。签上写:小满日借《千金方》一册。姜小满接过来,翻到背面,没字。她把签子收进袖中,转身从药架上取了一小包薄荷糖,又捻了一小撮防风须,用纸包好递回去。裴知远接过时,她低声说:“下次核账,带伞。”
签尾藏心事,糖纸包清凉
“嗯。”他应完,又补了一句,“仓曹裴知远,记下了。”
姜小满忍不住笑:“谁问你官称了。”
他垂眼看纸包,耳朵又红了,嘴里仍是:“照章办。”
第二年小满,晒药场还是那股防风混着陈皮的味。姜小满把半匾防风翻到日头偏西,郑掌事来催两回,她只说根须还差一把火候。第三回催时,竹篱外有了脚步声。
裴知远站在篱外,仓簿夹在臂下,青袍还是那件,袖口补过一针。他隔篱问:“可要帮忙?”
姜小满没答,把竹匾另一头递过篱眼。他跨进来,两人各执一边,把半匾防风抬上药架。匾离地时,他那边高了些,她这头便压低,药香从两人之间慢慢散开。
郑掌事在药棚下咳了一声:“今日倒是都早。”
姜小满低头看匾,裴知远翻簿,谁也没提药签上的约。只是日头刚偏西,两个人便都到了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