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禾把手机架在餐桌里侧，用一摞纸巾垫稳。小满坐里侧，背靠墙，脚悬在椅边。阿禾坐在她右手边，把热水壶推到灶台最里头，刀收进抽屉，才把毛豆盆放到桌上。她说，小满，今天不考对错，你慢慢讲，停多久都行。水壶和刀你别碰，我就在旁边。小满点点头，把第一颗豆子丢进碗里，豆子碰碗沿，响了一声。她问，能不能先问妈妈一个问题。阿禾说，可以，你问。
剥毛豆的动作开始重复。指甲掐开豆荚，豆粒滚进白碗，空壳丢到左手边的盆里。手机屏幕亮着，录制的时间在走。阿禾按脚本问出第一个问题：今天有没有哪句话，想说，又咽了回去。她没有催。小满捏着半个豆荚，眼睛看碗里的豆子。厨房里只有豆壳裂开的细响。
小满停了几秒。说午睡时，她看见枕头底下有只小虫，爬得很慢。她想告诉老师，又怕吵醒旁边的人。她说完，把豆荚掰成两截。阿禾不评价。她问，那个时候，你身体哪里紧。小满想了想，说手指头紧，抓住被角。还有肚子，像憋着一口气。阿禾把一颗豆子放进碗里，说，嗯，我听见了。镜头里空了几秒，她没有剪掉。
小满剥完一小把豆子，忽然问，妈妈你小时候敢说吗。阿禾手上的豆荚停住。她把豆荚放进盆里，抽了张纸擦手。说一年级的时候，她上课想上厕所，手举到一半又放下。怕老师点她名，怕同学看她。她憋到下课，铃声一响就往外跑。小满问，后来呢。阿禾说，后来就记得了，想说话的时候，先吸一口气。
小满追问，那现在怎么办。阿禾说，先深呼吸，再找一个大人陪。她指了指灶台边的墙，说，要是你不敢一个人说，就拉着我。小满问，大人也有不敢说的时候吗。阿禾说，有。小满把一颗豆子举起来，对着手机镜头晃了晃，又缩回手。阿禾提醒，手机在录，不想说的可以不说。小满说，这个可以说。
碗里的豆子多起来。阿禾按第二个问题问：今天有没有哪件事，你想做，又没做。小满把空壳推到盆边，说想把小虫挪到窗台。她怕虫，也怕老师说她乱碰。阿禾问，如果明天再看见，你想怎么办。小满说，先告诉老师，再问能不能用纸片把它请出去。阿禾说，这个办法要大人陪着做，不能自己用手抓。小满说知道，老师说过。
第三个问题，阿禾没有急着问。她把豆壳盆往自己这边挪，给小满留出放胳膊的地方。说，最后一个问题，今天有没有谁帮了你，你还没说谢谢。小满把豆子排成一行。说午睡起来，鞋带散了，是旁边床的小朋友帮她踩住鞋头。她当时只说了一句“我自己会”，没道谢。阿禾问，那你现在想怎么补。小满说，明天先跟她说谢谢，再教她系一种不容易散的结。
手机录到这里，阿禾伸手把屏幕按暗。她没有让小满对着镜头做总结。说，豆子剥完了，咱们收桌。小满拿起一张小纸条，趴在桌边写：明天能不能再聊。字歪，最后一个“聊”字挤在边上。她把纸条推到阿禾面前。阿禾把纸条压在豆壳碗底下，说，可以，明天换你问。小满问，那我问几个。阿禾说，你定。
阿禾把手机翻过去，屏幕扣在桌面。她把刀从抽屉里拿出来，放回高处，又把热水壶的插头拔了。小满踮脚去够水龙头，阿禾说，先等我把凳子搬过来，你站上去，手扶墙。水声响起来。纸条的一角从豆壳碗下露出来，压着几粒没剥的豆子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