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中元前三天,王彩凤把七单替身摞在罗记纸扎铺柜台上,纸角拍出响。她嗓门不小:“罗师傅,村东六户照老样,第七单是我家小孙子的,脸得画全乎,不能空半边。”
罗守义拿铅笔在指间转,把纸单推回去:“替身只画一眼,老规矩。”王彩凤把定金压在算盘底下:“规矩我不管,钱照给,中元前要摆到路口烧。”
她走后,罗守义把七单压在竹尺下量尺寸。铺里竹篾堆到梁上,墙角一捆旧簿纸是上半年拆义庄收来的,卖废纸的人按斤称给他。纸页黄脆,红格,麻绳装订,边上虫蛀出弯弯曲曲的路。他算过账,裱骨架用这种纸,一单能省三张白麻纸。
前六个纸人,他照祖传做法,只画左眼,右眼留白。笔尖点到第七个,王彩凤的话在耳边响,尾款还没收。他换了个小号描笔,先画右眼,再描左眼,两只眼珠子点了同一个墨。纸人摆正,六男一女,女的是第七单,脸白得像刚刮的墙面。
第七个纸人破例画上了双眼
当夜他在铺里熬浆糊,巷子里有人叫名。那声音拖得长,像从井口落下去又弹上来:“罗——守——义——”他正拿竹片刮锅底,顺嘴应了一声“谁”。外头没脚步,只有风把门口招魂幡吹得翻卷。他探头看,巷里路灯照着一地碎纸。
第二天清早,第七个纸人左眉上浮出一道月牙疤。罗守义拿手去抹,墨干在纸里,擦不掉。他自己左眉这道疤,是十四岁爬枣树掏鸟窝摔在石碾上磕的,缝了三针,村里老人说差点破了相。他对着纸人看了半晌,把铺门掩上。
他从筐底翻出裁剩的簿页。红格线上写着寄名替灾的旧账:某年某月,某家子,寄名义庄,替身三具,愿纸七张。末尾有画押,指头印子发黑,有的名字用朱笔勾了,有的没勾。他翻到第三页,看见自己的画押,歪歪扭扭一个“罗”字,旁边是妹妹罗守兰的名字,那年她七岁。
陈三婆瘫在竹榻上,手边一摞黄表纸。她听罗守义说完,眼皮没抬:“簿上的愿,不勾销就还在。替身画一眼,是叫它认不得全脸;你给画全了,它就要叫名。应一声,它算认替;应的人是谁,它顶谁。”
“那簿子是我二十年前……”罗守义话没说完。陈三婆拿指甲刮黄表纸的边:“你妹妹病重,你许了七具替身,后来只烧三具,对不对?剩下四具你赖了,簿上没勾。”罗守义坐着没动,手里那页簿纸被汗洇软。
二十年前的事,他记得清楚。妹妹高烧七天,他半夜跑到义庄旧址磕头,说扎七个纸人替妹妹受灾,病好就烧。妹妹退了烧,他扎了三个,嫌白麻纸贵,剩下的拖到第二年,母亲问起,他说烧过了。母亲临走那年还问了一句,他低头糊纸,没接话。
第七个纸人开始长脸。先是鼻梁鼓起来,再是嘴角往下撇。罗守义自己的鼻尖就发木,拿指甲掐也不疼;第二天吃饭,咬到舌头,舌头像含了块凉布。他拿镜子照,眉头那道疤还在,只是皮肉松了。纸人的脸倒一天比一天像他。
陈三婆支的法子:去义庄旧址,扎足七个替身,一笔一画写清寄名人,点火前先烧簿页,勾销旧愿。罗守义跑到旧址,砖堆上野草齐腰。他铺开纸,只凑出三个干净纸人,白麻纸的,没沾旧簿。第四个他回家翻出自己一件蓝布旧褂,拆了里子糊成人形,在背后写上“罗守义”三个字。
点火是在傍晚。三个白纸人先下火,火苗蹿起来,烟气往东倒。纸人嘴里“嘶”的一声,叫出了“罗守兰”。屋里罗守兰正咳嗽,应了一句“哎”。罗守义把手里第四个纸人举过头顶,喊:“罗守义在此!”纸人的脸在烟里转过来,两只眼睛对着他。
烧毁未勾销的旧愿
旧簿页一张张往火里丢,火舌卷起红格纸的边,纸灰打着旋往上飞。未勾销的名字在火里暗下去一个,又暗一个。最后一页烧到一半,剩下他的名字,火不往前走了。罗守义拿火钳夹着那页,搁进火心,看它卷成黑团。
第二天罗守兰不咳了。她咳了十来年,夜里像有人拿砂纸刮她的嗓子。罗守义左眉上的疤平了,皮肉光得像没受过伤。第七个纸人烧剩的灰堆里,有一小片蓝布,是他那件旧褂的里子。
王彩凤来退第七单的尾款。她进门先看铺里一圈纸人,声音比上次低:“六户人家脸上的纸褶都平了,夜里也没人再听见巷里叫名。我家那单……”罗守义从算盘底下摸出定金,推过去:“退了。这单不接。”
罗记纸扎铺从此只做白事,不接替身单。罗守义收了个哑巴学徒,瘦,手上全是火钳烫的疤。头一天,他拿食指蘸水,在黄纸上写:替身只画一眼。学徒跟着写,写歪了,他用竹尺刮平,教第二遍。
每年中元,他在门口烧四个无名纸人。纸人没画眼,也没写字。烧完他用火钳把纸灰拨进簸箕,走到巷口,倒进垃圾桶。风一吹,灰里翻出一小片红格纸,他抬脚踩住,碾进土里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