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六点，小陶把第十七版文案发给周姐。电磁炉上的水壶刚响，她拔掉插头，手机屏幕亮着，聊天框里只有她那一长串字。客户要的是“打工人自嘲”，真实但不丧，俏皮但不油。她删掉了“生活给我一巴掌我就躺下”之类的漂亮话，换成地铁、工位、外卖，读了三遍，还是觉得像从别人那里借来的。
周姐的语音跟着就来了：“还是像憋出来的。小陶，你别跟我解释你多努力，你就写你今天到底怎么了。”小陶把手机扣在桌上，桌角的伞滴下一滴水，落在租房合同上。她盯着那团水渍，想起冰箱里只剩半盒豆腐，于是套上外套下楼。手机电量只剩一格，她没带充电线。
菜市场在巷子尽头，地面湿，鱼摊的灯把水照成碎银子。小陶走到阿琴的菜摊前，先看见一块硬纸板价签，圆珠笔字歪着：今天的空心菜有点老，跟我脾气一样，便宜两块。她蹲下去，把价签看了两遍。阿琴正给一个老太太称豆角，头也不抬：“看上了就拿，菜老，心不老，炒之前掐一掐。”
菜市场的‘人间清醒’：连价签都在讲段子
小陶问：“这价签谁写的？”阿琴用围裙擦手：“我写的。菜老就是老，脾气急就是急，写清楚，人家买得明白，我也少费唾沫。”旁边有人笑，说阿琴你这脾气还叫急。阿琴把豆角递过去：“急不急的，反正便宜两块。”小陶蹲在摊边，手机震了一下，周姐催：“第十八版呢？”她盯着那块价签，觉得阿琴没讲道理，只把当天的小毛病写准，却让人忍不住想接一句。
她又蹲回摊边，把今天从早到晚的糗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。地铁坐反，多绕了四站；伞骨戳进帆布包，把内袋划开一道口；下班冲到菜市场，抢到最后一把空心菜，根上还带着泥。小陶掏出手机，用最后一格电写第十八版：“地铁坐反了，伞骨把包戳了个洞，唯一的好运是抢到最后一把空心菜。今晚吃面，菜有点老，跟我脾气一样。”
她没有加“成年人的崩溃”之类的词，也没有加叹气表情。写完只留了半拍，像等谁在底下回一句“我也坐反过”。周姐的电话打进来，小陶接起，周姐说：“发我。”小陶说：“我在菜市场，手机快没电。”周姐说：“那你念。”小陶把那段话念了一遍，阿琴在旁边给番茄翻堆，塑料布哗啦响。周姐停了两秒：“第十八版，过了。就这条，能发。”
小陶没涨薪，也没逆袭。她用最后一格电把阿琴的价签拍进素材库，屏幕随即黑掉。阿琴递给她一把空心菜：“这把有点老，两块。”小陶说手机没电了，付不了。阿琴从围裙兜里摸出二维码牌子又收回去：“现金有没有？”小陶翻出三枚硬币，阿琴找她一块，硬币在掌心发凉。
阿琴又指指旁边一块纸板：“你帮我看看这个，番茄不红，但酸得坦白，是不是太长了？”小陶念了一遍，说：“番茄不红，酸得坦白，五块两斤。”阿琴说：“对，就是这个意思，酸得坦白，不装甜。”小陶接过圆珠笔，把“但”字划掉，又把“五块两斤”写在最下面。她写的时候明白，自嘲不是把自己踩进泥里，是给别人一个搭话的台阶。阿琴把改好的价签插回番茄堆，拍拍手：“你这句短，好记。”
小陶拎着那把有点老的空心菜往外走，塑料袋勒得手指发红。阿琴在后面喊：“拿两根葱！”小陶回头，阿琴已经抓了两根葱塞进袋口，葱叶扫过她的手背。市场口的灯一盏一盏亮着，小陶走到巷子中间，才想起周姐说“过了”之后，她忘了问稿费能不能加。她低头看了看袋口那两根葱，继续往前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