棋牌室二楼雅间的门是被周德发一肩膀撞开的。门扇弹到墙边，插销断成两截，一截挂在门框上，一截落在水泥地上，锈口翻开，像旧伤裂了皮。老韩歪在牌桌和椅子之间，左手还搭着桌沿，右手边一副麻将散得没规矩，筒子条子混在一处。周德发喘着气说，门从里头反锁了，备用钥匙捅不开，只能撞。他说话时眼睛往牌桌上扫，扫到空出来的一小块位置，停了一下。
小顾蹲下，先摸老韩的裤兜。一串钥匙硌着指头，其中一把就是雅间的备用钥匙。门撞开前，这把钥匙在死者身上，周德发手里那把“捅不开”的备用钥匙又怎么解释，没人顾得上问。桌上缺一张牌。小顾数了两遍，一百四十三张，独独少一张幺鸡。周德发说，老韩打牌有个怪癖，输了爱把幺鸡扣在手心，人一倒，牌不知道滚哪去了。可他脚边、桌下、烟灰缸后头，都没有。
“先别翻。”小顾抬起手，“谁第一个进来的？”
“我，还有老陈、孙桂芬。”周德发指门外，“李婶在楼下烧水，小郑刚来，说听见响动。”
小顾看门框。门框上只有一道新撞痕，斜着，木茬白生生的。插销座倒是旧，螺丝松了两颗，座底一圈黑锈。他又看断插销，断口一半旧锈一半新茬。照周德发的说法，门反锁着，人被撞门时，插销得先在座里受一遍力，门扇再撞门框，至少留两道痕。眼下只有一道。小顾没吭声，把断插销装进手套里，让人散开。
一道新痕与两截旧销，密室的第一个破绽
孙桂芬站在楼梯口，围裙没解，手上有烟味。她说案发前跟老韩吵了两句，赌债，老韩骂她赖账，她拿烟灰缸磕了一下桌沿，磕得重，烟灰都飞了。“我就磕了一下，没砸他。”她把手往围裙上擦，指头有点抖，“我下楼时他还坐那儿数牌呢。”
“数牌？”小顾问。
“他那毛病，拿牌背面记账。谁欠他多少，他刻个记号。”孙桂芬说到这儿，看了眼周德发，“你们别看我，我要杀人也不会挑他数牌的时候。”
电工小郑被叫上来。他说那扇门的插销半个月前就裂了，周德发一直没修。“我跟他讲过，插销铁皮薄，螺丝孔滑丝，用力一撞就断。他嫌换新的要钱，说凑合用。”小郑说到一半，看了眼周德发，把后半句咽回去，又补出来，“反正旧裂了，不信你问李婶。”
李婶端着半壶水，站在门边。她说话慢，一句一句往外摆：“我烧水前，看见周老板提工具箱上楼。就他一个人。那会儿离他们喊撞门，还有半个来钟头。”
周德发接得快：“我修灯泡，雅间灯闪。”
“工具箱呢？”小顾问。
“楼下柜台后头。”
小顾让人把工具箱提来。铁皮箱盖一掀，钳子、胶布、几截电线，最底下压着一张麻将牌。幺鸡。牌背朝上，指甲刻的半个“周”字。周德发脸色从脖子红到耳根，伸手要拿，小顾把箱盖一合，夹住他的手背。
工具箱深处的证物
“别急。”小顾说。
小顾把幺鸡翻过来。刻痕不只半个字。顺着牌背的纹路，那半个“周”字后头还有三道浅痕，连起来是“周租三千未付”。字不大，刻得潦草，像是老韩拿指甲一点一点划的。小顾把牌举到灯下，周德发不看了，眼睛盯着自己鞋尖。
“你以为是罪证。”小顾说，“他拿麻将牌记房租，你欠他三千，他记在你名下。你看见一个‘周’字，以为他捏着你换牌抽成的事。”
周德发喉咙里滚了一下，没出声。李婶在旁边咂了下嘴：“老韩记账爱用麻将，这事儿牌桌上谁不知道。”
小顾没再问，把断插销和门框撞痕并排放到桌面上。旧门实验是他在楼下杂物间做的：同型号的旧门，插销完好的时候撞，门框和销座各留一道；插销早裂了、没插严实的，撞门时先断销，门扇只撞门框，一道痕。雅间门上就是一道。他拿尺子比给周德发看，讲得短：“没反锁。你离开时门是虚掩的。你叫人来撞，旧插销替你断了，密室是你当众撞出来的。”
周德发撑了一会儿，肩膀塌下去。他说那天他上楼，看见老韩坐在牌桌边，手里捏着幺鸡，牌背朝上，指甲刻着“周”。他早前换过几副旧麻将，抽水时多留了几张好牌，心里一直怕老韩看出来。老韩刻字，他以为抓了现行。两人隔着牌桌争，他推了老韩一把，老韩往后倒，后脑磕在桌角，身子滑下去没再动。他先拿了幺鸡，又觉得门开着惹眼，下楼叫人来撞门，想借那道旧裂缝做成反锁的样。钥匙塞回老韩裤兜，是后来趁乱放的。
“我就拿了一张牌。”周德发说，“别的我没动。”
小顾把幺鸡装进物证袋，拉链拉到一半，停住，又往前一推。楼下有人喊车到了。周德发被带下去时，二楼雅间的门还斜挂在门框上，断插销落在桌脚边，沾了一层灰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