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旧城天桥的第三个桥墩下,小罗把折叠桌支开,桌角垫一张折了四道的硬纸板。气吹、软布、刮板、一盒裁好的膜,从左到右排好。顾客把手机递过来,他先不急着报价,低头看屏:裂纹往哪走,灰尘卡在哪条缝,排线有没有被压住。看完,他撕一张便签,在背面写编号。裂纹最短的三条,他抄成三行。
那天下午,三号裂纹从听筒边斜下去,四号裂纹停在返回键上方,九号裂纹只到音量键。小罗把这三条并排看了一会儿,写下:胶水在膜边结了一小片白,公交卡的角磨出毛边,烤肠签子在垃圾桶里斜着。三行,三十来个字。他没念给谁听,只把便签夹在价目表下面,继续给下一台手机除尘。
隔壁烤肠摊的阿珍翻到那张便签,油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,问:“你这写的是啥?菜单啊?”小罗拿刮板推走一个气泡,说:“你念一遍。”阿珍念到“烤肠签子”笑了,说这个她摊上一天能扔一把。她把便签拍了照,说要给女儿林小满看,“她语文老师让抄短诗,别老抄书上的。”
晚上收摊,手机上跳出一条私信。本地生活号的周姐说想转载那三行,配一张天桥夜景,末尾加一句“成年人的体面,是膜边翘起也不舍得换”。小罗回:“哪句?”周姐发来一长串,把“膜边翘起”改成“像谁的心事翘了边”,又说“你信我,这条能转”。小罗把那些形容词一个个删掉,回了一张贴膜价目表:高清膜十五,磨砂二十,防窥二十五,翘边免费重贴。周姐隔了十分钟,问:“诗呢?”小罗说:“诗里不写看不见的东西。”
市井里的诗意角落
第二天放学,林小满来了。她背着书包,站在摊边把黑板报的草稿摊在膝盖上,问:“叔叔,‘烤肠签子’能写进黑板报吗?同学说不够文雅。”小罗正给一台旧手机贴磨砂膜,头也没抬:“垃圾桶里真有。”林小满把“斜着”改成“躺着”,小罗用刮板敲了敲桌沿:“签子是斜的,我昨天看见的。”女孩抿嘴笑,拿橡皮擦了,重新抄。
黑板报第二天就上了墙。放学时几个学生围到摊前,一个男生念:“胶水在膜边结了一小片白公交卡的角……”小罗把刮板停住:“胶水后面停,别连到公交卡。”男生重念,旁边女生跟着数行,数到第三行又笑,说烤肠签子也算诗。小罗把贴好的膜递出去,收钱,找零,顺手把下一台手机的旧膜撕下来。生意没停,念诗的声音也没停。
市场管理员老陈沿天桥巡过来,看见摊边立着的小纸板,上面抄着那三行。老陈说:“摊边不能贴手写海报,检查看见要扣分。”小罗把纸板揭下来,胶印留在桌沿,他用指甲刮了两下没刮净。老陈又说:“你贴膜就贴膜,别摆字。”小罗点头,把纸板折成四折,塞进装废膜的纸盒里。
诗装在口袋里带走
第二天,小罗去打印店印了一沓纸条。纸条比包装袋窄一指,白底黑字,只留三行:胶水在膜边结了一小片白,公交卡的角磨出毛边,烤肠签子在垃圾桶里斜着。他坐在摊后裁齐,用透明胶把纸条粘在包装袋背面。有人问这是广告吗,他说:“垫膜用的,顺手。”纸条贴得歪,他就撕下来重贴,一上午贴了六十张。
傍晚风从桥洞穿过来,价目表翻了一角。小罗收摊前接最后一单,顾客的手机壳裂在角上,屏倒没碎。他除尘,贴膜,刮平,把气泡赶到边上。包装袋递过去时,顾客低头看了一眼背面,念出第一行。小罗把折叠桌扣上,说:“胶水后面停。”顾客笑着走了,手机壳、钥匙、公交卡在袋里碰出轻响。小罗把最后一张包装袋折好,三行字贴着袋底,跟着人进了天桥下的夜色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