郑远到社区医院门口时，老郑已经排到第二个。玻璃门里开着冷气，门轴一转，风把墙上的告示吹得翘起一个角。老郑左手捏着医保卡，右手是一张对折过几次的旧纸片，上面一行行药名，字写得一笔一画，像机修工在零件上做的记号。
“你忙你的。”老郑回头看见他，先把卡往裤兜里一收，又在外头按了一下，“我自己能行。”郑远没走，站到一米线外，盯着父亲把纸片打开，看完一行，又对折回去。
窗口上方的屏幕跳了号。老郑走过去，把医保卡从兜里掏出来递进窗口，手没离开台面，又回过头：“你那个胃药要不要顺便开一盒？”郑远说不用，柜子里还有。老郑没接话，朝窗口里补了一句：“多开一盒胃药。”
郑远往前挪了半步：“我有医保。”老郑从窗口接过回执，折成小方块，塞进上衣口袋：“你的留着。”里面的人把两袋药推出来，塑料袋碰着台面，发出细碎的响声。老郑把装胃药的那袋拎起来，直接塞进郑远手里。
郑远低头看了一眼袋口上的纸条，名字是老郑的，药名不是降压药。他把袋子换到左手，右手去接父亲另一只手里的药袋，老郑往旁边一让：“这个轻。”
那些没说出口的话，都藏在细节里
出了门诊楼，太阳把地砖晒得发白。老郑走在前面，装降压药的袋子随着步子一下一下碰着裤腿。郑远看见袋子里露出一张纸角，是社区食堂的优惠券，印着“满十减三”，日期已经过去两天。他把视线移开，没提，拐进旁边的便利店，买了两瓶水。
“你买水干什么，家里有。”老郑在门口等，手里两个袋子并在一起。郑远拧开一瓶递过去，老郑接了，喝一口，喉咙里那声动静很轻。他把瓶盖拧上，又低头看药袋，像在核对什么。
“卡给我。”郑远伸手，“下次我帮你挂号。”老郑把医保卡从兜里摸出来，在指尖停了一下，才放到郑远手心：“别用你手机挂，窗口排队就行。”郑远说窗口排队要起早。老郑说：“我起得早。”
郑远把卡放进钱包夹层。老郑又看了一眼，像想起来什么：“卡里还有钱。”郑远说知道。老郑没再往下说，拎起两个袋子往公交站走。走了几步，他把装胃药的那袋从郑远手里拿过去，换给他装降压药的那袋：“你拎这个，轻。”
公交站台有一排铁椅子，晒得烫手。老郑没坐，站在站牌底下看线路图，手指在玻璃上找站名。郑远站在旁边，把钱包打开又合上，医保卡在夹层里，边角有点毛。他问：“食堂的券怎么不用？”老郑说忘了。郑远说：“明天我帮你去买份饭。”老郑说：“不用，我自己去。”
车来了。老郑先上车，刷了卡，往里走，把装药的袋子放在靠窗的邻座上。他自己坐得笔直，两只手搁在膝盖上，眼睛看着窗外。郑远上车时，那个袋子还占着座，旁边有人站着，老郑也没挪。
沉默也是一种陪伴
郑远走过去，把袋子拿起来，坐下，又把袋子放回自己腿上。老郑看了他一眼，没说话。郑远把拧开的那瓶水放在两人中间的空位上，瓶底贴着座椅，车一开，水轻轻晃了一下。
老郑伸手把水瓶扶稳，手指在瓶身上停了两秒，又收回去。车窗外的梧桐树一棵一棵往后退，光从叶缝里漏进来，落在老郑的袖口上。郑远把钱包往里推了推，卡还在夹层里。药袋的提手挂在老郑手腕上，随着车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