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秋节前夜，尚服局的灯点到二更。沈青梧把皇后礼服所用的赤金线从柜中捧出来，匣面火漆完好，封签也未动。她抽出一缕线，对着灯看，线色比存样浮亮，亮得有些空。方尚服在门外催：“旧例卯时前封匣，误了时辰，尚服局担不起。”沈青梧把线尾捻了捻，说：“线料刚出库，潮气未散，醒到辰时再封，免得绣上去起泡。”方尚服看了她一眼，没再说话，只把钥匙留在案上。
人散后，阿棠端来一盏热茶，放在线匣旁边。她年纪小，眼却尖，指着匣角说：“司衣，这线尾断口齐得怪，像剪过两回。”沈青梧没接话，把茶盏挪近，让茶汽熏着线尾。水汽一扑，线身浮起一层薄蜡的光。她又取热帕覆住一截，过了一息揭开，帕上洇出一点暗黄。蜡层化开处，里面不是赤金，是铜。
她把线匣底倒过来，在灯下轻磕，磕出几粒细屑，紫褐色，捻在指间有丁香的气味。尚服局不用丁香熏匣，萧贵妃宫里却常拿丁香熏衣裳。沈青梧翻开领线簿，一页一页对。前日萧贵妃宫中的掌绣娘多领了一束同色赤金线，存根上却写“退回”。退回的线该入匣，匣里这束却少了火漆边沿那一圈压印的齐整。她伸出手指，在火漆边沿摸到半个丁香印，浅得几乎看不见。
卯时过后，方尚服来取匣。沈青梧已经把线匣重新封好，只说醒线误了半刻，不碍事。方尚服把钥匙收进袖中，叮嘱：“申时试衣，皇后娘娘若问，你答话短些。”沈青梧应了声是。阿棠在廊下扫线头，扫到沈青梧脚边，低声问：“司衣，那线还换不换？”沈青梧把扫帚往墙边一靠：“先不换。换了，倒像我们心虚。”
试衣对峙：暗流涌动的尚服局
申时，皇后到尚服局试衣。萧贵妃先到，站在礼服旁，指尖拂过凤尾，含笑说：“皇后娘娘，这凤尾在烛下暗了一层。千秋节百官命妇都看着，尚服局这回可要仔细。”皇后目光落在凤尾上，尚未开口，方尚服额上已见了汗。沈青梧上前半步，垂手立着，并不辩线色，只说：“请娘娘准奴婢按验线旧例，以热帕覆线一验。”
皇后看了她一眼：“验。”阿棠捧来热帕。沈青梧剪下一小截线尾，铺在帕中，覆住，数到三息揭开。帕上留下一道乌黄的痕，像旧铜器擦过纸。殿里没人说话，只有烛芯爆了一声。萧贵妃脸上的笑还在，手指却从凤尾上收了回去。沈青梧把线匣与领线簿一并呈上，仍不直言贵妃宫中，只说：“线匣火漆边沿有丁香印，领线簿上前日多领一束，存根写退回。请娘娘命内侍省复核。”
皇后翻到那一页，指尖在“退回”二字上停住。她问方尚服：“尚服局领线，退回的线几日入库？”方尚服答：“回娘娘，当日入库。”皇后把簿子合上，声音不高：“当日入库，匣里却少了真线。掌绣娘是谁宫里的，内侍省去问。”萧贵妃这才开口：“臣妾宫里的人，臣妾自会管束。”皇后没接她的话，只命人把线匣与簿子送内侍省，又看了沈青梧一眼：“试衣照旧。”
申时过后，内侍省回了话：掌绣娘越例多领赤金线，以铜线裹蜡充数，火漆是借送衣裳时烘开的。贵妃因管束不严，暂撤协理六宫之权一月。方尚服听完，回到局里，把钥匙放回案上，半晌才说：“你昨夜就知道了。”沈青梧正在理线，头也没抬：“知道一半。另一半，要等皇后娘娘看见那点乌痕。”
当夜，沈青梧把假线从匣中取出，换回库里的真线。阿棠举着灯，看她一针一针把凤尾重新压平。换下来的假线她没有扔，仍锁进柜底，和那本领线簿放在一处。千秋节清早，礼服送到中宫，凤尾在晨光里亮得沉稳，不刺眼。皇后更衣后，只传出一句话：“司衣知时。”沈青梧在廊下接了，回到尚服局，把柜门锁好，钥匙推回案角，拿起剪子去剪新到的线头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