冬至前十日，尚服局库房的铜灯点到了第二根灯芯。秦莞跪坐在青毡上，就着灯火翻验皇后祭服的中衣。指头捻过领口暗纹时，线脚细密，针针都咬在布纹里。只是那线在灯下一偏，泛出些赤金色的光。
灯影摇曳中，领口暗纹泛出的一抹赤金光，成了全篇诡谲的起点。
她换了盏角度。光又没了。
掌衣柳氏从外头进来，手里捧着一摞新浆过的衬领，见秦莞跪在那里不动，凑过来看了一眼：“领口有什么不妥？”
秦莞把中衣往灯下又凑近些，没答话。柳氏伸指弹了弹领口边沿：“赭红线，前日刚领的料。灯影里看着发亮，你换个方向瞧。”
秦莞依言换了个方向。那光果然隐了。她嗯了一声，低头继续翻后面的衣料。等柳氏捧着衬领走远了，才从针线匣里抽出一根竹签，在领口暗纹的起针处挑了一下，截下寸长的线头，夹进袖中册页的夹层里。
回库房时，掌事周氏正在对月例单。秦莞取了线库底账，翻到十一月那一页。赭红线十束，赤金线一匣，两行墨字隔着一道乌丝栏，墨色一浓一淡。
她又翻月例单。赭红线十束，底账与单子对得上。赤金线一匣，单子上没有。
周氏搁了笔：“祭服验完了？”
“中衣领口针脚密，怕要拆了重衬。”
周氏皱眉：“衣裳是贵妃宫中送来的样，柳氏盯着裁的。你别节外生枝。”
秦莞把底账合上，没再说话。次日一早，她借着为皇后量衣的由头，把线头与底账抄页夹进了呈验册的衬纸里。衬纸是桑皮做的，厚，夹两张薄笺不显。
试衣定在冬至前夜。尚服局上下忙了三日，把祭服从里到外薰了两遍沉水香。皇后酉时二刻到的偏殿，礼官站在屏风外，秦莞捧着呈验册立在阶下。
皇后先试外袍，肩线正好，袖长也合度。换到中衣时，皇后低头看了一眼领口，问：“这是赭红线？怎么灯底下晃金。”
柳氏抢在前头答：“回娘娘，赭红丝线沾了烛蜡，反出来就是这色。臣妇把领口再熨一遍。”
秦莞往前迈了半步，将呈验册翻开，取出一张薄笺：“娘娘，尚服局《服制》载明，中衣不得用金线。臣核验时从领口起针处截有线头一根。”她把线头搁在托盘白瓷上，又递上底账抄页：“线库底账记赤金线一匣，月例单上却只有赭红线十束。独这一匣金线的封条日期，恰在贵妃宫中送祭服衣样入局之后。”
柳氏脸色变了变，随即笑道：“金线是贵妃赏我私用的，放错了架子也不稀奇。”
皇后没看柳氏，只问秦莞：“你怎么说？”
秦莞将托盘又往前递了递：“赤金线烧过不褪色，赭红遇火发黑。娘娘若准，取半寸线头在烛上燎一下便知。另请娘娘调贵妃宫中送样入局的封条底册，与线库封条一对，日期自然分明。”
殿内一时没人说话。皇后朝礼官抬了抬下巴。
线头在火苗上卷了卷，颜色还是赤金的。
火试真伪，一言定局，宫闱倾轧在烛火明灭间显露无遗。
柳氏膝盖一软，改口道：“臣妇记错了，那匣金线是贵妃宫中掌事亲手交到线库的，说是赏臣妇绣样用，臣妇不敢声张……”
贵妃坐在皇后下首的圈椅里，手里还端着半盏茶。听到这里，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：“我宫里的掌事送过一回线，是给柳掌衣绣抹额的，单子在我宫里留着底。至于怎么进了祭服的中衣，尚服局裁制的事，倒问起我来了？”
柳氏张了张嘴，没接上话。
皇后没叫贵妃对质，只吩咐身边内侍：“封尚服局线库。把封条和月例单一起送到本宫这里来。祭服中衣换素领，今夜务必改完。”
内侍应声下去时，柳氏还跪在地上。皇后走过她身边，停了停脚：“线匣从哪宫开的，封条上有日期。你方才说是赏你私用，那便不该进祭服领口。”
冬至祭天那日，天还没亮，秦莞抱着换好素领的中衣在午门外候着。皇后的銮驾过来时，她跪在道旁。凤辇的帘子掀了一角，皇后看了她一眼，没说话，只朝身边女官递了个眼色。
三日后，贵妃宫中掌事被调去守皇陵，柳氏贬入掖庭，周氏罚俸半年。秦莞补了掌衣的缺。
皇后赏了一匹素绢，秦莞去谢恩时，皇后问她想要什么添补。秦莞说，请把这匹绢添作来年祭服的内衬，库房里现存的衬布颜色深浅不一，凑不成一件整的。
皇后笑了一声，准了。
秦莞抱着素绢回尚服局，路过线库门口，新封条已经贴上去了。她低头看了看怀里的绢，拐进库房，把绢搁在裁案上，抽了根竹尺压平褶子。窗外头，小宫女正把今年新染的赭红线往架子上搬，一束一束码得齐整，线头都朝里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