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赵每天六点四十分到净水站。先开窗，再开灯，最后打开铁皮柜。柜子里三片滤芯摞在一起，两片原封，一片拆过封——昨天刚换上的是第三片，按他的估算还能撑一百九十升。他拿铅笔在滤芯端盖上画了一道，标上日期。
墙上三张纸排成一排。最左边库存表：滤芯三片，两片未拆，一片使用中。中间配给表：八十七个人名，每个名字后面跟着毫升数，一点五升就是一千五百毫升，老钱是一千八百毫升，备注栏写着“糖尿病，每日多加三百毫升服药”。最右边衰减记录：第一天二百升，第二天一百九十升，第三天一百八十升——往下画着一条递减的折线。
三张纸上的数字必须对得上。老赵每天用烧杯一杯一杯地量，五百毫升一勺，一勺半就是一人份。多出的底子水他倒进自己杯里，从自己份额里扣。账不平他不睡觉。
刘婶拎着两个桶来的时候，老赵正在给老钱量水。十升的塑料桶，五升的涂料桶。老赵给她接了标准份，刘婶没走，把涂料桶往龙头下一塞。
“刘婶，你表上一点五升，下个月还没到。”
“浇菜呢。阳台上那几棵白菜，叶子都卷了。”
“自来水浇菜？”老赵把龙头拧死，“你拿喝的水浇地，老钱一天多三百毫升是拿别人的份额匀出来的。”
死脑筋与活路的冲突
刘婶把桶往地上一墩，水溅出来几滴：“我种出菜来大家吃，又不是我一人吃。”
“菜大家吃可以，水得走账。”老赵从墙上撕下半张废表，翻过来写了“菜地登记”四个字，注上面积、预计产出，底下签了自己的名，“明天扣你十五升，菜地归社区，收了按人头分。你要还想种，每天省出零点五升浇菜，从你自己的份里出。”
刘婶骂他死脑筋，老赵把表贴回墙上：“你拿菜换水，别人拿水换命。这笔账我不能替你抹平。”
当天晚上老赵在配给表背面添了一栏“额外产出”，把刘婶的菜地折成水当量记上去。老孙修好两盏路灯，也算上；小林每天统计人口省他半小时，也折了个系数。表上每人名字后面从一列数字变成了两列。
第三天下半夜，密封圈裂了。老赵蹲在地上拆接头，手在工具箱底下摸到一本塑料皮笔记本。封面上写着师傅的名字——退休前带他修管道的那个老头。翻到中间一页：盐水反向冲洗法，氯化钠浓度百分之三，泡四十分钟，恢复约三成过滤能力。
他拿粉笔在地上算。二十升水，五百克盐，换一片滤芯多跑六十升。二十升够十三个人喝一天，六十升够全社区喝半天。净亏半天。他又翻一页，师傅在最后写着：别指望完美，算清楚亏多少再决定。亏得起就干。
师傅的教诲：算清亏损
黑板挂到门口，老赵等人齐了才开口：“每人从一点五降到一点四五。一天省四点三五升，两天够冲一片。”有人喊不如多喝一口算一口。老赵指着刘婶：“她的菜走公账，谁也不许私下多接。老钱多那三百毫升，谁有意见现在说。”没人吭声。小林举手接监督记录。
冲洗那天老赵蹲在桶边看了四十分钟。装回去一试，出水从每秒八毫升升到十四。他在新表最下面写了一行：滤芯再生第一天，剩两片，一片再生中，盐五百克，明日去盐仓取盐，来回六小时，带两个水壶。
“派人”后面他填了“赵”字。写完把本子合上，拎起门口两个五升壶。刘婶正在过道里给白菜间苗，抬头看他一眼。老赵把壶带往肩上紧了紧：“我认得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