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凌晨四点,王姐把手机架在泡沫箱上。箱子有点晃,她抽出半张旧报纸垫在底下,又用拇指把屏幕抹了一遍。屏上那道裂纹从左上角斜到中间,像鱼背上的线。
摊子刚支起来,红塑料盆里的水还凉。她伸手进池子,捞出一条草鱼,两斤八两,尾巴一甩,水点子糊了镜头半边。她没伸手去擦。这一下留着,别的剪掉。
这是第四十七条。相册里排着,一天一条,她自己记着号。头几条拍整条鱼怎么去鳞怎么开膛,后来嫌长,掐到三十秒。再后来话全删了,只剩刀和鱼。
她不懂完播率。老赵教过她看后台,说哪一段掉得快,哪一段得改。她回一句:头三秒没东西砸下去,人就走了。老赵说你这是玄学。她说我卖鱼卖了二十年,站这儿喊一嗓子有人回头,那才算数。
第七天,本地一个生活号把她的视频抬走了。掐头去尾,配了音乐,播放破了百万。底下评论刷得整齐,全是问:这阿姨在哪摆摊。
是隔壁卖豆腐的阿婆拿手机给她看的。阿婆把手机举到她眼前,屏幕里那只手是她的手,刀是她的刀,鱼不是她杀的——剪得急,鱼在砧板上蹦,落下去的却是她上一条的镜头。她看了两遍,把阿婆的手推开,说剪得不利索。
第三天中午,摊位前蹲了个年轻人。白鞋,浅蓝衬衫,胸前挂个工牌,手里夹一只牛皮纸文件夹,蹲下时先把裤脚提了一下。
当“专业”的脚本遇上“实在”的鱼摊
「王姐,我姓陈,做短视频的。」他把文件夹摊在膝盖上,「您这个号,我们能做起来。」
她手上不停,刮鳞的刀贴着鱼皮往上推,鳞片蹦到围裙上,一片粘在她小臂。
小陈翻纸:「现在的问题是内容太素。我给您排了三段式。第一段来点情绪,就说儿子在外地,您一个人守摊,观众吃这个。第二段中间加一句金句,比如‘日子跟鱼一样,得刮干净了才下锅’。第三段结尾挂个小黄车,卖刀、卖鱼、卖案板都行。」
她停手,手背在围裙上蹭了蹭。
「你这条视频,前三秒给人看什么?」
小陈愣住。他的手指在纸面上滑了一下:「先铺垫一下背景……观众得先知道您是谁。」
她低头接着刮鳞,没接话。刮完一面,把鱼翻了个身。
收摊后她还是试了一次。小陈举着她的手机,稿纸用透明胶粘在泡沫箱上,字写得大,一行七个。
她念到「家人们」三个字,舌头停了。抬头看小陈:「我跟谁家人?」
“家人们”这三个字,她张不开嘴
重来。第二遍到「家人们」又停。第三遍她笑了,肩膀抖,说这词我张不开嘴。第四遍改成「各位」,小陈说不行不行,太生硬。第五遍她把「家人们」念成「大家」,小陈说没感情。第六遍她把声音抬高,自己听着都假。第七遍她念完了整段,念到最后一句「点击下方链接」,把稿纸从箱子上撕下来,叠两折,塞回他手里。
「我不行。」
小陈说没关系,咱们再来,多练几遍就顺了。
她说不是不好意思,是这鱼不认。
小陈走后,她坐在摊子后面的小马扎上,把相册翻到最底。第一条视频,播放三十七。画面抖得看不清鱼,声音里全是市场早晨的杂音,有人在喊称,有人在剁骨头。那条她一口气拍完,没重来过。
那晚她没发新视频。手机塞进围裙口袋,蹲在摊子后头看阿婆收摊。阿婆把豆腐板一块块立起来冲水,水顺着水泥地流到她脚边,她把脚往里挪了挪,一句话没说。
第四十八天,她把手机放回泡沫箱上,镜头对着砧板。砧板上什么都没有,木头发白,边上一圈刀印,中间凹下去一小块。
第二秒她开口:「今天不杀鱼,教你三招挑鱼。一看鳃,红的鲜,发褐的放了两天。二看眼,鼓的、亮的,买;塌的、浑的,走。三按背,按下去肉弹回来,行;按下去是个坑,你也别要。」
二十五秒,说完。她把刀往砧板上一放,刀把朝外。
「你在菜市场买鱼,第一眼看什么?」
拍完她按停,在围裙上擦了一把手,就发了。
入秋,市场要改造升级。管理方请了外面的团队,拍了三天,片子放出来又空又假,连门口那排卖咸菜的摊子都拍成了白墙。老赵看完抽了半包烟,回头找王姐要那条空砧板。
「你这个实在。」他说。
她正给一条鲫鱼去内脏,说你随便拿去。
大屏挂在市场东门,一周轮着放。她每天从底下过,一次没抬头。有人指着屏说那不是王姐吗,她说是吧,手上还在收钱找零。
片尾没有她的脸,也没有电话号码。四个字打完,屏幕就黑了:王姐鱼摊。
晚上收摊,她蹲在水池边洗手。手指缝里嵌着两片鳞,指甲盖底下也有,搓了肥皂还在。她把手机从围裙口袋掏出来,屏幕上溅着水,拍摄界面亮着那个红点。她看了两秒,按掉,塞回口袋,拎起刀在磨刀棒上刷了两下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