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小陈是半夜搬进来的。电动车推进车棚,前轮碾过一摊水,他低声骂了一句,抬头看见车棚最里头亮着一盏灯。老吴蹲在一辆二八杠旁边,打气筒一下一下往下压,气门芯那儿有细小的响。打完前胎打后胎,打完拿旧毛巾把坐垫擦了一遍,从横梁上抖开半张塑料布,盖住车把和车座,四角压上砖头。小陈把车支在墙边,顺口问,这车谁的。老吴把打气筒立到墙角,说,不碍事。三个字,没别的。
小陈算过一笔账。车胎没瘪,说明天天有人打气;车把上的灰是干净的,说明天天有人擦;可他搬来三个月,那辆车一次没动过。链条上的油是新上的,脚蹬子停在同一个方向,车铃的螺丝也拧得齐整。他又问过一回,老吴还是那三个字,不碍事。他没再问。
车棚墙上挂着块木板,粉笔写着存车规矩,最后一行是“夜十一点锁门”。字是老吴写的,横平竖直,像拿尺子量过。小陈有一回送单晚了,隔着铁门喊人,老吴从传达室出来开锁,趿着棉鞋,腰上别着个东西,黑壳,带夹子。小陈当时没在意。
有些东西不响不动,也一直被人照看着。
那东西每天下午五点半震一次。小陈头一回听见,是在车棚里给电瓶充电,声音闷闷的,像有只虫子在布里扑腾。老吴从腰上解下来,眯眼凑到灯下看了半天,递给小陈,你念念,我这眼睛花。
屏幕上只有一个号码,后头跟着四个字:车还好吗。
小陈念完,老吴点点头,把车推到院子里,坐垫翻过来晒。太阳斜着,把车影子拉得老长。老吴说,东西有人惦记,就不算旧。
老厂院里的斜阳
小陈慢慢摸出他的说话规矩:不想解释的,一律“不碍事”;在意的,就说“得让它还能用”。棚里还有七八辆无主的车,落着灰,老吴每礼拜挨个转一圈,链条上油,螺丝紧一遍,谁问都说不碍事。
传呼机是数字的,只能看号码。小陈问过要不要回个电话。老吴摆手,说,回了就断了。小陈没听懂,也没再问。后来这事成了习惯,每天五点半他准时到车棚门口站一会儿,等那点震动,把号码和字念给老吴听。念了半年,那四个字一个没变。
有些话说一遍就够,说多了反倒轻。
入秋,物业在传达室墙上贴了通知,红纸黑字:车棚改快递柜和充电桩,无主车十天清走。小陈看完,捏着通知的角去找老吴,说,我算过,这棚能停四十辆车,快递柜加充电桩,怎么算都不划算。
老吴把通知从头看到尾,看完折起来,压在玻璃板底下。他没去找物业吵,翻出两块硬纸板,用记号笔裁成小牌,一辆车挂一块,上头写两个大字:待认领。字还是横平竖直。
清理那天来了三个人,领头的是物业小刘,夹着板子点名。老吴把铁皮工具箱搬出来,箱子磕在水泥地上,哐当一声。他把锈死的车链子一节节拆开,泡进煤油盆,油面上浮起一层黑。小刘说,吴师傅,这些车按规定得拉走。老吴头也没抬,说,不碍事,我给它们找个主儿。
小陈蹲在旁边递扳手,手上沾了油,蹭在裤腿上。他忽然觉得,自己算过的那些账,一笔也用不上。
小刘站在棚口看了会儿,把夹板合上,说,那你抓紧,我这边压着期限。他走的时候踢到一截铁管,弯下腰给扶正了。
第十天下午五点半,传呼机震了。小陈照例凑过去念,屏幕上多了一行:车归你了,别再打气。
老吴把机器拿回去,翻来覆去看那行字。车棚门口有棵梧桐,叶子掉下来,落在那半张塑料布上,他没去拂。过了会儿,他把二八杠推到太阳底下,毛巾蘸水擦了一遍,链条上油,车铃拧紧,气打到手指按不动为止。
落叶与传呼机
钥匙是铜的,磨得发亮,一直挂在传达室墙上的钉子上。老吴取下来,放进小陈手心,说,你骑,别让它站着。
小陈在车筐夹层里摸出两样东西:一张电影票根,纸边发脆,年份印着一九九八;还有半张厂广播站排班表,名字栏里有个名字被水洇过,剩下一半。他把两样东西放回夹层,没问。老吴也没说。
被珍藏的旧物
老吴把打气筒挂回墙上,气嘴朝下。他拍了拍车座,说,东西有人用着,就不算旧;人有人惦记,就不算远。
小陈推车出门,链条响了一声。他回头看,老吴正弯腰捡那片梧桐叶,扔进垃圾桶,然后回传达室,把门上那块“夜十一点锁门”的木板翻了个面。
背面是空的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