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秀兰在门口换鞋。她从布袋里掏出自己那双灰蓝色塑料拖鞋，摆在门槛内侧，鞋尖朝外。手机架到鞋柜边缘，镜头对准厨房，按下快门。照片里是灶台，抽油烟机上有一层薄油，灶眼边粘着两片干掉的葱花。
这个动作她做了三年。进门一张，出门一张，中间是干活。相册里按月份建文件夹，三月、四月、五月，一直排下去。
这天下午在李太太家。门一开，客厅地上摊满白色塑料瓶，没有标签，一箱一箱摞着。中间留出一小块空，李太太蹲在那儿贴快递单，头也没抬，说三点半前弄完，我下午有车。
周秀兰从瓶堆旁边侧身过去，进厨房，系围裙，先刷灶台。水槽里泡着三只碗，一只碗沿有口红印。她洗碗，擦灶，把油烟机的滤网拆下来泡进热水里。客厅那边胶带撕得一声一声响。
三点二十，她收工。出门照拍的是地面，地砖缝里的灰用旧牙刷抠过，一道干净的白。
结账的时候，李太太忽然说戒指不见了。一枚金的，细圈，早上还戴着。她先翻自己的包，再翻沙发缝，手指顺着缝隙摸。周秀兰站在玄关，手里还提着垃圾袋。
戒指失踪的争执时刻
后来李太太去了门口，掀开电动车车筐里的编织袋，从袋底捏出那枚戒指。
周秀兰说，我没动过。
李太太把戒指套回手上，说那你把今天的照片给我看看。
周秀兰解了锁，把相册递过去。一张一张划。灶台，地面，灶台，地面。李太太划得快，划到最后一张，停了一下，把手机还给她。
“今天扣两百。”李太太说，“算误工。”
周秀兰说，行。她把两百从工钱里数出来，压在鞋柜上。
当天晚上，业主群里出现一段话，配一张照片。照片是从窗户那边拍的，周秀兰侧着脸，正在楼下解电动车的锁。配文是提醒各位邻居，家里有贵重东西的，多留个心。
群里有人回了个问号，有人回了个“收到”。
第三天上午，家政公司的小刘打来电话。
“周姐，这周的单先停一停。”小刘的声音压得低，“等群里那事过去。不是公司不信你，是客户看了群，心里有疙瘩。”
周秀兰应了一声，好。
她挂了电话，把手机放在桌上，去阳台洗抹布。抹布在盆里搓了几把，水浑了，倒掉，再换一盆。晾的时候她把四条抹布对齐边，夹在夹子上。
第四天，老客户王阿姨照常打来电话，说阳台的玻璃该擦了。
周秀兰骑车过去。擦到阳台，王阿姨在一边给花洒换头，问起群里那事。周秀兰说，照片我都存着，进门出门都有。
王阿姨停下手里的活，把花洒搁在窗台上。
“那你发出来啊。”
周秀兰没接话，把玻璃上的水刮下来，一道一道，刮到底。
晚上八点，她坐在饭桌前，把手机立在醋瓶子边上。相册里翻到三月，一张一张往下挑，挑九张，每张都能看见画面角落里的时间。第一张是三月十二日李太太家的灶台，油污还没擦，葱花还在。最后一张是今天早上别人家的地砖。
她把这九张发进业主群，只写了一句：这是我这三个月每天进出的记录。
用证据自证清白的时刻
群里先没人说话。过了几分钟，有人把第三张放大，问了一句：李太太家客厅那堆白瓶是什么牌子？
另一个人说，怎么连个生产日期都看不见。
又有人翻到第四张，那张拍的是灶台，左边画面里正好带进客厅一角，瓶子码到沙发靠背那么高，底下垫着纸箱，纸箱上印着外地的地址。
群里安静了半个钟头。这半个钟头里，退群提示弹了两条。然后有人发了一张自己家厨房的照片，说周姐上礼拜擦的，你们看看这灶眼。接着又有人发，说我家是礼拜二。
李太太私聊她。第一条是“工资明天给”，第二条是“你把照片删了”。
周秀兰看完，把手机扣在桌上，去厨房把碗洗了。
第二天下午，她去楼下拿工钱。信封在门把手上挂着，她站在楼道里数，数完少两百。
她把钱收进兜里，说行。然后从工具包里拿出一瓶用了一半的油污清洁剂，放在门口的鞋柜上。
“这个退你八块。”
李太太站在门里，没伸手接。
周秀兰从兜里摸出八块零钱，压在瓶底。钱角翘着，她用手指按平。然后转身下楼。
骑车去下一单的路上，手机在车筐里震。她停在路边接，是小刘。
“周姐，有个新客户点你，点名要你。”小刘那边有翻纸的声音，“问几点能到。”
周秀兰把手机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，抬头看了看路口的红灯。
“二十分钟。”她说，“我先看看路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