降本增效的通知贴在食堂门口那天，设备科开会，郑明把一张表推到每个人面前，说每人报一项技改，月底交申报书。老葛没当场吭声。他上夜班，凌晨两点巡检到配电房后墙，空压机的排气管正对着窗外，手背靠近，烫得缩回来。墙上的温度计停在四十二度。他回值班室翻出前三个月的电费单，又找车间要了一根旧温度计，绑在排气管出口，拿电表读数记了三天。空压机每天运行十六个小时，余热直接排空，冬天车间取暖却另开电暖器。他算出理论节能量，写在交接班本背面，字不大。要立项，还得按公司模板写申报书。
模板有项目背景、改造内容、投资估算、回收期、停机窗口、风险控制。老葛把板式换热器、管道、保温层和水泵一项项列上，总价八万六。按车间平均电价算，回收期一点八年。改造要停空压机两天，他拿着申报书去找生产部经理刘洪。刘洪翻到停机窗口那一页，手指在“两天”上敲了两下：“老葛，不是我不支持你，订单压在这儿，停两天，违约金你替我出？”老葛说可以拆成两个半天。刘洪把申报书合上：“半天也不行，等季度盘点再说。”郑明听完，让他先别急着上会，利用周末夜班低负荷时段做实测，把能耗曲线补进附件。
周末夜班，空压机只开一台，老葛带着小陶蹲在排气管旁边。小陶举着手电，老葛每半小时记一次温度、电流和电表读数。小陶问：“师傅，这数据能管用？”老葛说：“能管用。谁签字谁认数据。”测到后半夜，小陶打瞌睡，老葛把外套垫在管架上让他靠一会儿，自己接着记。三天的曲线画出来，高峰和低谷差得很清楚。他把图贴在申报书附件里，交到财务。第三天，申报书退回来，成本会计小周在便签上写：回收期用的是平均电价，请按峰谷平加权价重算。
深夜实测：数据是唯一的语言
老葛坐在值班室把电价表摊开。峰段九毛一，谷段三毛四，平段六毛二，按实际运行时段加权，每度电六毛五。重算一遍，回收期从一点八年变成三点二年。项目在预审会上被打了问号。小周说：“葛师傅，不是卡您，财务口径统一，不然预算评审没法比。”老葛没争辩，把申报书带回去，连夜补了两套方案：全回收，热全部接进烘干线；部分回收，只接烘干线预热段，停机四小时，回收期一点九年。停机窗口他填了季度盘点日。
第二版交上去，小周又退回一次，说共用管道的投资不能全算给余热项目。老葛把泵和管道的钱按流量分摊，重新列了一张表。郑明看完说：“这次数字能站住，上会吧。”预审会上，刘洪听到季度盘点日，翻了翻生产计划：“四小时可以挤，两天没有。”评审组有人问明年订单能不能稳住，刘洪说订单不敢保，但盘点日是固定动作。老葛把两套方案的运行边界写在纸上，一人发了一张。
正式评审会排在周五下午。老葛没讲远景，先说部分回收方案：只停四小时，接烘干线预热段，回收期一点九年；全回收等次年大修再上。评审组算完账，还是把项目从本年度预算里拿了出来。理由写在会议纪要里：安全整改优先级更高，本年度预算盘子已满。郑明脸色沉了一下。评审组长补了一句：“项目列入次年技改储备库，设备科完善标准化操作手册，数据继续攒。”老葛把储备库编号抄在笔记本封皮内侧，合上笔帽。
被搁置的期待：进入储备库
两个月后，设备科与生产部合并，通知贴在原来那张降本增效通知旁边。新设设备保障组，主管由刘洪兼。老葛没有当上主管，工位从设备科角落挪到生产部通道边。刘洪把一摞巡检表放他桌上：“老葛，余热回收的手册你带小陶做，明年报批要用。”小陶问：“师傅，项目今年没批，写手册有用吗？”老葛把巡检表按班次分开：“有用。下次报批，不用从头讲。”
手册第一页，老葛写：回收期按财务口径重算，节能量以实测为准。第二页开始是巡检记录格式，温度、电流、电表读数各一栏，下面留了贴曲线图的空白。小陶蹲在空压机旁给管道贴标识，老葛把最后一页巡检表压进文件夹。文件夹脊背用记号笔写着“二〇二四——余热回收”。他拉开工具柜第二层，把文件夹塞进去，柜门合上，巡检表边角还露在外面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