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收摊铃响到第三遍,赵小禾正把公平秤的秤盘翻过来擦底。灯管闪了一下,案板上的抹布自己滑到地上。她弯腰去捡,再抬头时,第三排摊位全变了样。市场广播响了,一个没有起伏的声音说了三句话:每个摊位按昨日手写价签成交;纸人顾客只复读闯关者上一句话;差价超过半两,由公平秤扣肉。她手里的抹布还滴着水,秤盘上多出一张卷边的复秤员工牌,照片是她,工号却空着。
她被分到争议复秤岗,位置就在自己原先的摊位。案板还是那块,刀痕里嵌着干蒜皮,公平秤的立柱上贴了一张新告示。她摊位那张昨日价签被一团墨污盖住半边,墨迹还没干透。她伸手碰了碰,指腹黑了一块,随口说:“这价签看不清。”身后有人跟着说:“这价签看不清。”她回头,一个纸人顾客站在一米外,脸是白纸,嘴角用红线缝着。复读秤的秤盘亮起黄光,管理员的声音从秤砣里出来:“争议复秤岗,自证昨日售价。”隔壁卤味摊的老杜探过头,围裙上全是卤水点子。他冲纸人摆手:“我这价签贴得牢,少一个角都不行。”纸人复读:“我这价签贴得牢,少一个角都不行。”老杜愣了一下,把价签又按紧了些。
赵小禾翻到告示背面,附则第四条写着:价签墨迹不足三成时,复秤员可用公平秤砣压出新分度值重校,校准结果须当众唱价三遍。她捏起秤砣,砣底刻着一道细线。她把墨污处凑近灯管,用指甲刮了刮边缘,黑墨占了两成七,没到三成。她把秤砣压在墨污最厚的地方,往下按了按,秤杆抬起,新分度值落在每斤一元四角。复读秤发出短促黄灯。她清了清嗓子,对着纸人唱:“校准后每斤一元四角,抹零确认,唱价一。”纸人跟着复读:“校准后每斤一元四角,抹零确认,唱价一。”她连唱三遍,纸人连复读三遍。黄灯闪着,秤砣里传出管理员的声音:“记录存疑,继续成交。”老杜在隔壁低声说:“你这价,压得也太低了。”赵小禾把秤砣放回盘里:“杜叔,你先把价签背过来,让墨迹晒太阳。”
管理员推来一个纸人顾客,纸人胸口别着一张红签:昨日高价客,五斤二两,原价每斤两元。复读秤的秤杆直直指向赵小禾,要求她按原价成交。她看了一眼附则:总价拆单后每笔抹零不计入差价;公平秤最小分度是半两。她把五斤二两在纸上拆成七笔,四两、六两、八两、九两、十两、七两、八两,每笔按校准价唱,差价折成肉重都在半两以内。公平秤的分度只到半两,三钱四钱的差落在刻度缝里,秤盘不跳字。她逐笔唱:“四两,抹零确认。”纸人复读:“四两,抹零确认。”她又唱:“六两,抹零确认。”纸人复读。唱到第七笔,秤盘上的绿灯一盏接一盏亮起来。管理员的声音停了两秒,说:“差价未过半两,不扣肉。”老杜那边传来一声闷响,他的秤砣掉在案板上,滚了两圈。
结算时,复读秤的秤盘吐出一块半枚秤砣,断口发亮,正面刻着一个“满”字。赵小禾把它翻过来,背面映出一串工号:零四一七。她认得那是赵小满的工号。复读秤里传出管理员最后一句:“三枚秤砣拼一台,能称愧疚重量。第二枚在早市三号门。”她把手攥紧,秤砣边缘硌进掌心。老杜凑过来看,问:“你妹妹的?”赵小禾没答,只把半枚秤砣塞进围裙内兜,兜里还有妹妹以前留给她的橡皮筋,红绳已经起毛。
再睁眼时,市场还是收摊的光景,灯管嗡嗡响,第三排的卤味桶冒着余烟。老杜在隔壁报价:“卤肘子二十八。”说到“二十八”时,他停了一拍。赵小禾掌心那半枚秤砣轻轻震了一下,像有人用指甲弹了弹。她顺着那一下往市场西角走,那里新搭了一个空摊,白布盖着一台旧秤,布角露出半张昨日价签。她伸手捏住布边,往上一掀。秤盘里有一道没干的墨痕,背后纸人的声音贴着她耳朵复读:“这价签看不清。”她把半枚秤砣放进秤盘,秤针没动,白布底下又响了一句:“这价签看不清。”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