傍晚收衣服，阳台的晾衣杆上还挂着最后一件校服。我把塑料盆放在脚边，手机靠在窗台，镜头对着衣架。小满从客厅过来，手里捏着一只灰袜子，往盆里一丢，说，明天不想上学。声音闷在盆底。我没追问，弯腰从晾衣杆上取下另一只灰袜，举到他眼前，问，它今天该和谁配对？衣架碰着栏杆，响了一下。这段口播我没写稿，只对着镜头说，孩子说不想上学时，先别急着讲道理，先接住这句话，再让他手里有点事做，话才容易从动作里出来。
小满坐在小板凳上，膝盖顶着盆沿，不看我。我把盆里的袜子倒出来，三双打乱，灰的、蓝的、白的，团在脚边。我问，哪一只最像今天的你。他看了会儿，指那只落单的灰袜，说，没人要。我把那只袜子拿起来，袜口松了，脚后跟磨出一小片毛球。我问，那它今天在教室里遇到了什么。他伸手把袜子缠在手指上，缠了两圈，说，体育课分组，老师让我报数，我卡住了。有人捏着嗓子学我，学我“二”那个音。
他停了一下，眼睛看盆里剩下的袜子。我没接谁学的，只问，然后呢。他说，他们都笑，我就低头看鞋尖。鞋尖上有一块泥，早上踩水坑溅的。我把他缠在手指上的袜子解开，放回盆里，说，你当时很丢脸，也很生气。他点头，鼻子里嗯了一声。阳台外面有人在楼下喊孩子吃饭，声音一长一短。我把那只灰袜摊在膝盖上，等他再说。
把情绪具体化到物体上
他从盆里拎起一只白袜，又放下，说，我说话慢，他们就不等。我问，是所有人都不等吗。他想了想，说，同桌等，同桌还帮我数拍子。我说，那明天你进教室，先看见谁。他说，先看见同桌。说完他把白袜和灰袜摆在一起，袜尖对袜尖。我没夸他，只把盆往他那边推了推。
我从盆里挑出一只蓝袜和一只白袜，故意套在一起，袜筒歪着。我问，它们不一样，能不能算一双。小满先摇头，说不能。过了几秒，他又说，穿在脚上就看不见了。我把两只袜子并排放好，问，那你希望明天妈妈怎么帮你。他低头抠袜底的线头，抠了两下，说，你跟老师说我需要多一点时间，行不行。我说行，记在收据背面。他补充，不要在全班面前说。我说，好，只说给老师听。
不一样，也能成双
我把手机往窗台里挪了挪，镜头里只剩晾衣杆和半盆袜子。我对着镜头问，如果孩子说不想上学，你家会先问哪一句话？问完我没看屏幕，继续收衣服。小满把配好的袜子一双双搭在盆沿。他问，那明天要是他们还笑呢。我说，你可以举手，也可以不举手，先看你想不想说。他把那只灰袜往盆沿上拍了拍，说，我想先告诉你。
睡前，我把配好的袜子放在他床头，灰的配灰的，蓝的配白的。小满躺下，被子拉到下巴。我复述三条约定：你可以慢慢说；被笑的时候可以举手；妈妈明天先听你说完，再去找老师。他问，要是老师没看见呢。我说，那你回来先告诉我，我再问老师，不抢你的话。他翻了个身，把那只松口的灰袜从床头拿下来，塞到枕头边，说，这只别收走。
我关灯，门留了一条缝。客厅里手机还亮着，镜头对着阳台那盆没配完的袜子。我走过去，把最后一只白袜搭在盆沿，低声对着镜头问，如果孩子说不想上学，你家会先问哪一句话？问完，我把窗台上那件校服收了进来，衣架还在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