中午十一点半，社区食堂的打菜窗口排到第五个人。宋桂芬舀起一勺红烧肉，手腕一抖，肉块滑回盆里，汤汁溅在勺沿。她抿了抿嘴，又舀第二勺，抖回两块。第三勺才落进餐盘，只有三块肉。队伍里有人笑了一声，又赶紧收住。小周在后厨门口看见，翻了个白眼，跟小李嘀咕：“这阿姨是来养老的吧。”
宋桂芬不接话，把勺子在盆边磕了两下，接着打下一份。她动作慢，袖子挽到小臂，指甲剪得短，指节上有旧疤。排队的老人倒不催，有人还替她说话：“不急，肉炖得烂。”小周听见，嘴角撇到耳根。
午休时后厨安静下来。小周去倒垃圾，看见宋桂芬坐在择菜凳上，手里捏着一根胡萝卜。她拿刀尖在萝卜上划了几道，薄片翻起来，一层压一层，最后成了朵牡丹。花瓣薄得透光，边角卷着。小周还没开口，她随手把牡丹扔进汤锅，说：“汤里缺个色。”
“汤里缺个色”
小周心疼得直吸气：“阿姨，胡萝卜也是钱。”宋桂芬拿抹布擦刀，头也没抬：“汤里缺个色。”小李凑过来看了一眼锅，又看了一眼宋桂芬的手。那双手刚才还抖，这会儿稳得能捏住针。小李没吭声，只把这事记在心里。
过了两天，街道办王主任来通知，说区领导下周来吃工作餐。小周把菜单铺在案板上，列了又划，划了又列，愁得薅头发。松鼠鳜鱼要改刀，狮子头要吊汤，凉菜不能太素，热菜不能太油。宋桂芬拖完地，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，问：“要不要搭把手？”
小周把围裙往远处一挂：“您别添乱就是帮忙。”宋桂芬没吱声，转身把灶台擦到能照镜子。小周跟小李吐槽：“她手抖成那样，别把盐罐子抖进锅里。”小李说：“我看她切豆腐丝，能穿针。”小周哼了一声：“那是碰巧。你让她切个土豆丝试试，切出来跟薯条似的。”小李没接话，低头把菜单上的“松鼠鳜鱼”圈了两遍。
领导来的那天，食堂提前半小时开了空调。小周把松鼠鳜鱼摆成松鼠尾巴翘起来的样子，浇汁时手都没抖。王主任陪区领导进门，看了一眼桌子，眉头拧起来：“鱼有点老。”小周脸上的笑僵住，手里的锅铲差点掉地上。区领导倒没说什么，坐下先喝了口茶。
宋桂芬从后厨端出一个白瓷盆。盆里清汤见底，几片白菜心浮着，没有油花。她把盆放在桌中间，转身要走。区领导舀了一勺汤，又夹了一片白菜，嚼了两下，放下筷子：“谁做的？”
谁做的？
食堂里一下静了。小周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住围裙带子的声音。宋桂芬蹲在角落剥蒜，头也没抬：“我随便弄的。”区领导看着她，又问了一句：“这汤吊了多久？”宋桂芬把蒜皮拢进手心：“早上来得早，顺手。”王主任站起来，亲自给宋桂芬倒了杯茶，双手递过去。
小周的眼睛在王主任和宋桂芬之间来回转。他扯了扯小李的袖子，压低声音：“我明白了，王主任远房表姑，挂名领工资，怪不得手抖也没人管。”小李把他的手从袖子上拍下去：“你小点声。”小周又说：“那开水白菜是不是提前排练过？”小李没回答，只把空盆端进后厨，盆底还剩两片白菜心。
区领导走后，王主任把宋桂芬送到门口，又折回来交代小周：“以后宋姐想做什么，你配合。”小周点头点得脖子发酸。等人散了，他躲在更衣室里，在手机搜索栏里敲了“宋桂芬”三个字。屏幕上跳出来一条旧新闻：某国宾馆行政总厨退休，擅长国宴菜。小周愣了半天，打开食堂群，打了一行字：“咱食堂阿姨，以前是国宾馆的。”看了两遍，又一个字一个字删掉。
他刚锁上屏幕，宋桂芬端着饭盒从门口路过，饭盒里装着中午剩的狮子头。她停下脚步：“小周，中午剩的狮子头热不热？”小周手一抖，手机差点滑进水池：“……热，我给您热。”宋桂芬把饭盒递过去，自己去消毒柜拿筷子。小周把狮子头放进蒸箱，手指在定时旋钮上停了两秒才拧。他回头看了一眼，宋桂芬正把筷子摆成一对，筷尖对齐，像摆什么要紧的东西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