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芸把二手冷柜擦到第三遍，门封条里还卡着上一家的葱叶。她拿手机算固定成本：摊位日租八十，一个月两千四；冷柜三千；塑料袋、保鲜膜和标签，一份三角五分。启动现金四万，是她从超市离职后攒的。她只接家庭周配，先收钱后买菜。八种组合，每份一百九十八，扣进货、包装、损耗，剩五十五块四，毛利百分之二十八。她写在本子上，下面画一道线：五十份，不能再多。
每天凌晨四点半，老陈的三轮车停在市场后门。周芸要菠菜、芹菜、生菜、油麦菜、小白菜、菜心、香菜和小葱。老陈把秤砣一推：“现结，不欠。”她点头，微信转过去。菜搬上二楼，小吴已经套好围裙。小吴问：“姐，今天四小时够不？”周芸说：“先分五十份，十点前送完。”小吴十八块一小时，日结，干完拿现金。她算过，一天七十二块，一个月两千一，不能拖。
前二十天，家庭订单稳在五十份。周芸每天记一张损耗表：进货量、报废量、实际售出。菠菜下雨天烂叶多，她撕掉黄边，剩下的装盒。有客户在群里说“芹菜老”，她退一份，钱从当天流水里扣。损耗百分之八，她还能笑。冷柜嗡嗡响，电费单贴在墙上，一个月一百九。她把单子折起来，夹进账本。
刘姐来摊上那天，穿一件红羽绒服，手里拎两家店的菜单。“妹儿，我两家店，每天要三十份净菜，每份十五，月结四十五天。”周芸拿计算器按：一天四百五，毛利一百二十六，四十五天流水两万零二百五。她没按“垫款”那栏。刘姐又说：“你送过来，省我雇人。”周芸看了看冷柜，空着一半。她说：“先送十天试试。”刘姐摆手：“试啥，签单。”
第一张赊账单是手写的：刘姐，三十份，十五块，四百五。周芸用夹子夹在铁丝上。第二天又一张。到第十天，铁丝上挂了十张。她每天多进三十份的菜，小吴多干一小时，工资从七十二涨到九十。菜款还是现结给老陈。周芸晚上按计算器：日流水四百五，小吴九十，包装十块五，摊位八十，电费六块，毛利剩一百二十六，扣掉工资和租金，薄得像一张纸。但她想，四十五天后钱就回来了。
第10天，铁丝上挂满了赊账单
雨从月底开始下。菠菜进货四十斤，报废九斤，退货两份；芹菜进货三十斤，报废七斤，退货三份。周芸把损耗表摊在泡沫箱上，用红笔圈出菠菜和芹菜。按实际回款倒推，菠菜每卖一份倒贴四毛，芹菜倒贴两毛。她给老陈打电话：“明天菠菜少拿十斤。”老陈说：“行，剩下的你自己想办法。”她嗯了一声，把电话挂了。
第二十五天，铁丝上挂了四十三张单子。周芸把它们全取下来，按客户、到期日、退货额重排。刘姐两家店占三十九张，另外四张是隔壁卤味摊和两个散户。合计两万七，一万六过了约定日期。她拿尺子比着画表格，一行一行填。冷柜电费单又来了，一百九；摊位费催到第三回；小吴站在门口问：“姐，今天还干四小时？”周芸说：“干，工资晚上给。”
第四十五天，周芸等到下午三点。刘姐转来三千，附一句：“最近手紧，先这些。”周芸把三千记在账本上，在“逾期”那栏添了一笔。她算手里现金：剩一万四千二，明天要付菜款三千六，小吴工资九十，摊位八十，包装两百一。她给刘姐发消息：“明天起，净菜停送。”刘姐回：“妹儿，别急。”周芸把手机扣在案板上，拿刀切掉一截芹菜根。
停供那天，老陈来收筐。周芸说：“以后拼车，我只要一半，现结。”老陈把烟头踩灭：“早该这样。”她把家庭周配改成一百九十八一周，限三十户，先收款后采购。群里有人问：“为啥涨？”她回：“菜价没涨，账期涨了。”三十户满了，她收五千九百四，转手给老陈两千八。冷柜空出两层，她把菠菜和芹菜撤了，换成土豆、胡萝卜、莲藕，损耗低。
切断赊账，回归现结
她把四十三张单子重新钉在墙上，用黑笔写一行规则：任何赊账订单占用的钱，不超过手里现金的三成。超过就拆单，拆不了就拒接。她拿手里一万四算，三成是四千二。刘姐一天四百五，十天就是四千五，超过。她给刘姐打电话：“要送可以，十天一结，先付一半。”刘姐在那头笑：“你胆子小了。”周芸说：“我账上就这些钱。”刘姐没接话，挂断。
后面二十天，周芸只做家庭单。每天三十份，流水五百九十四，毛利一百六十六。小吴干三小时，工资五十四。老陈拼车，菜款每天现结。损耗表上，叶菜降到百分之七，土豆胡萝卜几乎不坏。她把退货单独列一栏，每退一份，从实际回款里扣。晚上九点，她蹲在冷柜前数盒子，数到三十就停。冷柜电费还是一百九，但租金降到日租八十照付，转让费已经交了，退不回。
追账用了两个月。周芸每周一去刘姐店里，站在收银台旁边，等午市收完。刘姐第一次给两千，第二次给一千五，第三次给三千。隔壁卤味摊给了八百，两个散户各给三百。合计一万一。剩下的一万六，刘姐写了一张欠条，按了手印，说年底。周芸把欠条和四十三张单子夹在一起，没再打电话。她知道这钱难了。
摊位转让那天，周芸把冷柜擦干净。二手商来看，门封条坏了，给一千五。她买时三千，用了五个月。接手的是个卖豆制品的中年人，问她：“这摊位行不行？”周芸说：“二楼人流少，做家庭单要预付。”她把每日损耗表复印了一份，表头三列：进货量、报废量、实际回款。下面没有字。中年人接过去，折了两折，塞进围裙口袋。
盘点在出租屋的餐桌上做。周芸把账本摊开，拿计算器加：坏账一万六，冷柜折价损失一千五，转让费一万二收不回，前期家庭单赚的减去工资租金电费，剩六千三。一万六加一千五加一万二减六千三，等于一万八。她在纸上写“亏一万八”，然后把纸翻过去。小吴发消息问明天还干不干。周芸回：“不干了，工资结清。”她转过去最后五十四块。
第二天早上，周芸还是去了菜市场。她没上二楼，站在老陈的三轮车旁边。老陈正在卸土豆，问她：“找活？”周芸说：“给你分拣，按小时。”老陈说：“十八。”周芸说：“行，现结。”她套上围裙，把土豆按大小分进两个筐。老陈递给她一张皱巴巴的送货单。周芸接过来，先看日期，再看回款那栏。她拿笔在单子背面画了三列：进货量、报废量、实际回款。然后她蹲下去，把第一个土豆上的泥抹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