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城隍庙西墙根的面摊收了半截,周老拳把最后一张条凳翻上桌,天就阴透了。他挑着担子往破庙走,扁担一头是面案,一头是锅灶,铁勺碰着锅沿,叮一声,叮一声。庙门塌了半边,他侧身进去,脚底踩到干稻草,草里却传来一声哼。
他放下担子,摸出火折子。稻草堆里蜷着个汉子,头发结着泥,左裤腿空了一截,断口处拿麻绳草草扎住。那人抬脸,一只眼窝陷下去,剩下一只眼盯着他,咧开嘴:“周老拳,你还没死。”
周老拳认出那颗铁青的头。二十年前在青石岭劫镖的赵铁头,刀口舔血,独眼,说话像砂纸蹭铁。他手边就是面杖,枣木的,用了十几年,油亮。他握了一下,又松开,把面杖搁回案上,走到灶前掀锅盖。
“水缸里还有半瓢水。”他说。
赵铁头笑了一声,嗓子破:“你倒大方。认出来了?”
周老拳没答,蹲下点火。柴是湿的,他扯了把稻草塞进灶膛,火苗舔上来,烟从灶口倒灌,他偏过头咳了两下。锅里的水响起来,细密的泡从锅底往上冒。
“那趟镖,”周老拳背对着他,拿刀背刮了一块姜,“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?”
赵铁头半天没吭声。灶火映着他那只眼,亮一阵暗一阵。他说:“冻疮膏。一箱给边关将士的冻疮膏。我抢到手,撬开箱,底下是空的。”他停一下,“只有稻草。”
周老拳把姜丝撒进锅里,热气扑脸。“那晚我追你三十里,是因为镖主说箱里有给他儿子的长命锁。”他拿筷子搅了搅面汤,“你跑得比狗快。”
“你追得也不慢。”赵铁头往稻草里缩了缩,“我腿断了,跑不了。你要算旧账,现在正好。”
周老拳从案上摸起最后一团面,扯成细条下进锅。水滚了三滚,他拿筷子一挑,猪油在碗底化开,葱花浮上去。他把碗搁在赵铁头面前的地上,筷子横在碗口:“吃。吃完再说。”
最后一锅阳春面,跨越二十年的恩怨在热气中沉默对峙
赵铁头不客气,端起碗时手抖,汤溅在虎口上。他吸溜一口,停了停,又低头吃。周老拳坐在灶前的小马扎上,拿抹布擦面案,擦到一角,停下听那吃面的声音。
“面不赖。”赵铁头把碗底最后一口汤喝了,从贴身处摸出一样东西,放在膝盖上。是一块发黑的银锁片,断了一半,边沿磨得圆亮。
周老拳的目光落上去。锁片内侧刻着半个“满”字,底下是一道小月牙。他伸手拿过来,指肚在那道月牙上蹭了一下,银片还带着赵铁头的体温。
断锁余温,藏着亡女与旧镖的主线密钥
“当年我回去捡的。”赵铁头说,“掉在乱草里,我以为是值钱物件。后来看清了,不是。一直揣着,想找个机会还。”
周老拳把锁片翻过来,攥进掌心。那是他亡女满儿的长命锁。当年他把断成两半的锁片托镖主拿去银楼重打,镖主却把它塞进镖箱暗格,谎称是给儿子的长命锁,诓他押这趟险镖。他追赵三十里,一半为镖,一半为这块银片。
灶膛里的柴塌了一角,火星溅出来。两人都没说话。周老拳端起赵铁头喝剩的面汤碗,把碗底那点汤喝了,咸,带着葱味。他说:“面钱你下辈子还。”
后半夜起了风,庙门刮得哐当响。周老拳从担子里翻出两块薄木板,把赵铁头的断腿垫直,拿布条缠紧。赵铁头疼得抽气,指节抠进稻草里,没叫。周老拳打最后一个结时,说:“往东走,三里地有条水沟,沿沟走,巡夜的不往那边去。”
赵铁头靠墙坐着,把随身的刀从腰后抽出来。刀鞘磨得露了铜,刀柄缠的布条黑亮。他把刀放在周老拳脚边:“抵面钱。”
周老拳弯腰捡起刀,掂了掂,转身掀开灶膛盖,把刀扔进去。火苗被压了一下,又旺起来,布条烧出一股焦味。
“面钱下辈子还。”他说。
赵铁头看着他,那只眼里映着火,笑了一声,扶着墙站起来,一瘸一拐往庙门去。走到门槛,他停住,没回头:“周老拳,你那面,盐放多了。”
“滚。”周老拳说。
天蒙蒙亮时,庙里只剩周老拳一个人。他拿扫帚把稻草归到墙角,扫到西墙缝,看见青砖上刻着几行字,刻痕新,碎砖屑还落在地上。他凑近看,字歪歪扭扭:“那趟镖我替你护到了边关,冻疮膏少一包,我留下了。”
周老拳蹲在墙根,拿指甲抠了抠“少一包”三个字。他骂了一声:“狗东西,一包也贪。”骂完却笑了,笑到一半又收住,起身去挑水。
水缸见底,他拎着桶出门,晨雾从庙门槛漫进来。回来时,他把剩下的半把面下进锅,灶膛里昨晚的柴还有暗火,他吹了两口,火苗重新爬上柴梢。水滚了,他拿筷子点了点水,面在锅里翻了个身,白气一直升到房梁。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