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冷水从天花板接缝滴到小祁眉心,她睁开眼,身上穿着一件不合身的寿衣,脚下是市立殡仪馆三号告别厅的水磨石地。
墙上告示牌写着:替三具遗体完成整容,并按正确身份送炉,即可离厅;错送一具,厅门永久锁死。
厅内三具遗体各压着一张被涂改过的资料卡,厅门每到整点只开三分钟,遗体不能离厅,本厅规则只此四条,不会追加。
小祁先看离自己最近的那具。资料卡写“溺水”,姓名栏被黑笔涂过,只剩一个“林”字。她戴上手套,掰开遗体的手指,指甲缝里嵌着灰白水泥,指腹有细砂,裤脚内侧沾着焊渣。厅角除湿机水箱是满的,遗体头发却干得发硬,不像从水里捞上来的。
她把三张描眉单并排摆在化妆台上。单子上的眉形被人改过,铅笔印叠在圆珠笔印下面。小祁用指甲刮了刮,刮出一道浅槽,又停住。化妆箱里酒精棉只剩半盒,她得省着用。
十一点五十七,门外推车轮子响了一下。老杜探进半个身子,穿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大褂,手里拎着冷藏柜钥匙。他看见小祁把最白那瓶粉底往“溺水”遗体脸上抹,几步过来压住她手腕:“这个色号不对,家属挑过,要暗一号。”小祁没抽手,只问:“冷柜停过电?”老杜眼皮跳了跳,说临时检修,标签可能贴反,不碍事。他嘴上说不碍事,手却去够一号遗体的推车,想赶在整点前把人送到门边。
小祁把粉底刷往调色板上一搁,拿起描眉单:“暗一号可以,眉形也得改。家属要平眉,单子上怎么勾了柳叶?”老杜伸头看单,声音低下去:“一号是平眉,二号才柳叶,你别弄混。”他伸手要拿走单子,小祁先一步压在化妆箱底下。老杜没抢到,喉结滚了一下,说冷柜第三格换过位置,标签他重新贴过,错不了。
十二点整,厅门弹开三分钟。走廊的风灌进来,纸钱打着旋贴到遗体脚边。小祁弯腰去捡,看见“溺水”遗体的寿鞋底沾着半干水泥浆,鞋跟卡着一粒碎石。她把这具遗体的裤脚往上推,脚踝处一道旧疤,和资料卡照片上的位置不差。死因错了,人没错。她心里记下:这是坠亡,不是溺水。
门口有个穿深灰外套的女人侧身挤进来,手里攥着一沓家属同意书,自称周姐,说要看最后一眼。她眼睛没往脸上落,先扫遗体耳后。小祁递过去一盒棉签,周姐接了,指尖发凉。老杜横过来挡:“家属在外头等。”周姐把同意书翻到最后一页:“家属签字在这儿,我替林家来的。”她说话慢,目光却从老杜钥匙串上滑过去。
小祁趁两人说话,把第一具遗体的资料卡翻过来。涂改层下透出一点蓝印。她用酒精棉在边角擦了擦,露出原始炉号:二号。卡面写的是一号。她没抬头,只把棉片折好塞进制服口袋。老杜还在跟周姐争,说整点开门只有三分钟,看脸可以,别动遗体。周姐把手机屏按灭,说行,我就看看耳后有没有过敏。
门合上。老杜骂了一句走廊风大,推车掉头回冷柜。周姐没走,站在供桌边看悼词。小祁也看过去。打印纸上写着:“老二怕水,别给他化太艳。”花圈挽联落款是“林家长女泣挽”“林家三弟敬挽”。小祁再看三具遗体的脚牌,长女、老二、三弟,名字都被涂得只剩偏旁。她把悼词里“老二怕水”四个字圈了一下,又看那具指甲带水泥的遗体。老二怕水,资料卡偏把坠亡者写成溺水,有人急着把身份搅乱。
一点前,小祁给三具遗体重新调粉底。坠亡者脸色青灰,她用半干海绵压了一层薄粉;火灾那具面部有烟灰,她先用棉签清耳廓,再补眉尾;溺水那具指缝泥沙最多,她拿软毛刷一点点扫。三张描眉单的眉形她按悼词和遗像重排:长女平眉,老二怕水,眉尾不能挑太高;三弟年轻,眉峰留一点。她描到一半,老杜又进来,说时间紧,先送一号。小祁把眉笔一放:“一号是平眉,你刚说的。这具单子上勾着柳叶,你贴错柜了?”老杜脸涨红,伸手要推车。
一点整,厅门又开。小祁先一步把三条孝布搭在推车扶手上。风从门缝斜灌,孝布末端朝走廊卷,只有坠亡者那辆推车的布条缠住门外二号炉的挂钩。她顺着布条把车推到门槛内,冲外面炉工喊:“二号,坠亡。”炉工核对牌号,把车接过去。老杜想拦,被孝布缠住手腕,扯了两下才脱开。小祁没看他,回身去推火灾那具。老杜压低嗓子:“你坏了我的事。”小祁说:“你贴错标签,错送一具,门锁死,大家都出不去。”老杜不吭声,把钥匙串攥得哗啦响。
周姐在供桌边跟老杜争一张寿衣内衬票据。票据从火灾遗体的袖口露出半截,老杜说是入库单,周姐说要看编号。两个人一人扯一角,纸边裂了。小祁推车经过,手背一翻,把票据塞回遗体袖口,又把袖口压平。周姐看她一眼,没再抢,把手机收回口袋。小祁低声说:“耳后针孔拍到了?”周姐嘴角动了动:“你管你的炉子。”她说完退到门边,等下一次开门。
一点零三分,门合上。小祁擦掉资料卡上最后一块涂改层,三张原始炉号都露出来:坠亡二号,火灾三号,溺水一号。卡面顺序全被倒着改过。她把描眉单翻到背面,用眉笔写:先二,再三,后一。笔尖钝了,她拿小刀削了一下,眉笔芯断在纸上,她用指甲把断芯弹进垃圾桶。
两点整,最后一次开门。小祁先送火灾那具,炉工喊三号,她应了一声“三号”。老杜站在门边,被赶来的家属堵住问编号,他翻来覆去只说“临时工,不归我管”。周姐趁乱从另一侧出去,外套口袋鼓着,脚步没停。小祁回身推最后一具溺水遗体。这具的眉尾她描得低,悼词里那句“怕水”压在上面,像一句没说完的话。门合拢前,她把推车扶手摆正,炉工接过去,门在身后三分钟到点,咔哒落锁。
三具遗体送完,化妆台上只剩三张描眉单。小祁把单子按顺序叠好,发现每张单子背面都粘着一枚旧电影票根,同一场,一九九八年的赈灾义演。票根边缘发脆,字却清楚。她把三枚票根收进化妆箱夹层,拿酒精棉擦了擦手指。厅门重新打开,走廊灯亮得发白,老杜蹲在墙边系鞋带,周姐已经不见影。
小祁去更衣箱换衣服。箱子底层压着一张福利院旧门禁卡,照片里她和一个短头发女孩并肩站着,两人都穿着捐款发放的蓝布衫。卡背面有一行眉笔字,笔画很轻:“别去四号厅。”她把卡翻过来,指腹在照片上的女孩脸边停了一下,然后把门禁卡塞进化妆箱夹层,夹层里三枚电影票根轻轻碰了一声。

